许知微转身离开,几步便没入了林间的阴影之中,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顾观棋在附近捡了些干枯的树枝堆在土灶里,然后运转真气将干柴点燃。
火光很快跳了起来,在夜色中铺开一团光芒,将周围丈许之内的草地和树干映得明亮了几分。
他蹲在火边,偶尔拨动一下柴火,火苗便噼啪作响,火星顺着热气升腾而起,在月光下闪烁如流萤。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林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观棋偏头望去,便见许知微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的肥鸡,鸡皮泛着油润的光泽,个头比寻常的鸡大了一圈不止。
她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两坛酒,坛口封着红泥。
顾观棋的目光落在那只肥鸡上,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你去哪儿弄的这么大的鸡?”
许知微大步走到火堆旁,将鸡和酒坛往地上一放,蹲下身来,一边用剑将鸡串起来,一边答道:“你别管哪儿弄的,你就吃吧,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她说着,抬头看了顾观棋一眼,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鸡可不简单,吃着灵丹喝着灵液长大的,一般武者吃了,可抵几个月的修行呢!”
顾观棋闻言,目光在那只肥鸡上又打量了一番,随即道:“我听说过天一道门有一种奇珍,名为八珍鸡,莫非这鸡就是八珍鸡?”
许知微挑了挑眉,手上的动作没停,说道:“嘿,你倒是有见识!”
她说着,已经将那串好的鸡架到了火堆上方,又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纸包,打开来,分别往鸡身上撒去,都是一些佐料。
她手法熟稔,一看就是常做这事的人。
做完这一切,她顺势往地上一坐,拍了拍身旁的草皮,朝顾观棋递过去一坛酒:“你有口福了,我烤的鸡,那可是天下一绝。”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了!”
顾观棋接过酒坛,学着许知微的模样,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许知微举起手中的酒坛,朝顾观棋微微示意了一下。顾观棋也举起酒坛,与许知微的酒坛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两人各自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顾观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饮了一口,将酒坛放下,有些惊讶地看向许知微:“你这酒真不错啊,皇宫御酒都没你这个好。”
许知微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皇宫御酒算个屁!这酒可是我亲手酿的,天下只此一份,你是除我之外,第二个喝的。”
顾观棋闻言,举坛又饮了一口,道:“那我可太荣幸了。”
许知微“嘿嘿”一笑,仰头也灌了一大口,随即放下酒坛,伸手在火堆上翻动着那只正在烤着的鸡。
火光映在许知微脸上,将那双原本就清亮的眼睛照得愈发炯炯有神。
两人就这么一边喝着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许知微偶尔催动内力转动串着鸡的剑,让火力更加均匀。她不时探头看一眼鸡皮的颜色,又伸手洒上些许佐料,动作非常熟稔。
香气在夜风中渐渐弥漫开来,混着松木燃烧的焦香和酒液的醇香,在月色下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两人周围。
过了许久,许知微凑近鸡身闻了闻,眼睛一亮,欣喜道:“好了,可以吃了!快快快,第一口给你吃,保准你吃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着,利落地撕下一只鸡腿,香气随着她的动作直扑鼻端。
顾观棋伸手接过。
然而就在这一刻,许知微的脸色忽然一变,低声道:“遭了,快走!”
她话音未落,已经一把将那串着烤鸡的长剑从火堆上拔起来,另一只手抓住顾观棋的手腕,拉着他便往林间奔去。
两人刚跑出没多远,许知微便拽着顾观棋闪身钻进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蹲下身来,几乎将整个人缩进了阴影里。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千万别说话,也千万别动!”
顾观棋蹲在许知微身侧,手还被许知微紧紧牵着。
他偏过头看向许知微。
月光从灌木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许知微的侧脸上。
他这才注意到,许知微其实还挺漂亮的,但就是太随性了,下意识会让人忽略她的容貌。
此刻,许知微微微皱着眉,目光透过叶片的缝隙盯着前方的空地。
不一会儿,一道身影举着一把巨剑冲了上来。
那是一个大胡子道士,身形魁梧,满脸的络腮胡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醒目。他冲到火堆前,看到地上那堆未熄的篝火,还有洒在地上的油迹。
他顿时气得胡子直翘,举起巨剑往地上狠狠一跺,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哪个杀千刀的臭小子啊!我的鸡……我的鸡啊!让我抓到了,我非要扒了你的皮!”
他吼完,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罗盘,开始念念有词。那罗盘在他掌心缓缓转动起来,指针颤动着朝灌木丛这边微微偏了一线。
草丛里,许知微的脸色微变,低声道:“遭了,刘师兄来真的!”
当即,她牵着顾观棋的手,身形如电般从灌木后弹射而出,拽着顾观棋便往林间更深处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大胡子道士的怒吼随之炸开:“许知微!又是你这臭丫头——”
许知微拉着顾观棋在林间穿梭,一边跑一边低声嘀咕:“快跑快跑,都被发现了,总得把鸡给吃到肚子里才行。”
顾观棋被许知微拽着,一边跑,一边问道:“这鸡不是你的呀?”
许知微说道:“我哪有那闲工夫养鸡啊,那是我刘师兄,他最喜欢养小动物了,他是炼丹师,手里天材地宝灵药多,所以,他养出来的小动物都很美味!他那边还有几条灵鱼,我明天想办法给你搞两条尝尝鲜!”
顾观棋:“……”
两人在林中跑了许久,直到身后大胡子道士的怒吼声彻底被夜风吞没,随后,又跑了四五里,两人才慢慢停了下来。
两人抬眼看向前方,一片开阔的草地正在月光下铺展开来,草叶被夜风拂动,泛起层层银白色的涟漪。
许知微牵着顾观棋走过去,然后一屁股坐到草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道:“好歹鸡肉保住了!来来来,咱们开吃,再不吃可就真的凉了。”
她说着,便要去撕鸡肉,动作却微微顿了一下。她似乎才反应过来,她还牵着顾观棋的手。
许知微低头看了看,然后轻轻捏了捏顾观棋的手,抬起头说道:“你的手拉着真舒服。难怪世间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成天腻腻歪歪的,原来男女牵手是这个感觉呀!”
顾观棋闻言,微微笑了笑,道:“男女之情,的确奇妙。”
许知微“嗯”了一声,这才松开手,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荷叶铺开,将烤鸡放在荷叶上,低头撕下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懊恼地一拍大腿:“哎呀!刚刚跑得太急了,酒忘拿了!”
顾观棋微微一笑,左手从背后缓缓伸出来,他手里还拿着许知微此前递给他的鸡腿以及两根蚕丝,而蚕丝另一端正绑着两个酒坛。
许知微的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接过酒坛,赞道:“你可太棒了!”
她说着,拍了拍身旁的地:“来来来,坐这儿,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喝酒吃肉了。”
顾观棋微微一笑,也没矫情,就在许知微身旁坐下了。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柔光。
随即,两人就开始对饮起来,喝着酒,撕着鸡肉。
天南地北地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
时间缓缓流逝。
两人的酒坛渐渐见了底,烤鸡也只剩下一副骨架。
许知微的酒非同一般,再加上两人都刻意没有运功散酒,
所以,此刻两人都有些微醺。
许知微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轮圆满的明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顾观棋也学着许知微的样子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顾观棋,”许知微忽然开口说道,“我看你腰间挂着玉箫,你是不是会吹箫?”
顾观棋偏头看向许知微。
许知微撑起半边身子,月光洒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将那张素日里总带着几分随性的脸映得格外柔和,她饶有兴致地说道:“刘师兄现在肯定还在到处追杀我们,咱们今晚就别想回去了,等他天亮去授课,咱们才能回去。
但现在时间还早,距离天亮还远着,要不,你吹箫给我听吧,我为你跳一段剑舞,怎么样?”
顾观棋有些意外:“你还会跳舞?”
许知微白了顾观棋一眼:“瞧不起谁呢?”
她说着,翻身坐起,一把取过顾观棋腰间那柄秋水剑,随手拔剑出鞘。月光在剑身上流淌开来,仿佛那一缕银白被凝成了实质。
她站起身来,踢掉鞋子,随后便赤足踏在微凉的草地上,朝顾观棋微微扬了扬下巴:“来吧。”
顾观棋微微一笑,缓缓坐了起来,将玉箫横至唇边。
箫声起。
初时极轻极柔,如同此刻天上的月光在夜色下缓缓流淌,又如同此时的清风在耳边轻吟。
那旋律带着悠远与清冽,在夜风中缓缓铺展开来。
许知微便随着箫声开始舞剑。
她舞剑的身姿轻盈,慢慢舒展,衣袂在风中翻飞,长发随之扬起,月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剑光随着箫声的节奏流转,时而如流水般柔和,时而如飞雪般轻盈,时而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凌厉。
她旋转、踏步、扬臂、收势,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与箫声相合。
月光洒落在她身上,将那张素日里总是带着嬉笑的脸映得格外专注,目光澄澈。
箫声渐高,她的剑势也随之拔起。
身形如同被月光托举着一般轻盈腾起,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剑气掠过之处,带起几片枯草,无声飘落。
顾观棋望着月光下那道正在起舞的身影,望着那一道道清冽的剑光在她手中绽放又收拢,箫声在那一刻微微扬起了半拍。
许知微的身姿在月光下肆意飞扬,她的剑舞带着一种独一无二的气质,是那种即便身在天地之间也自成一派的洒脱。
顾观棋的箫,也自成一派,也是那般洒脱。
他箫技很高,但很少吹,因为他吹奏时,很难沉浸,但此刻,他却是异常的沉迷。
很难说是箫声带动了剑舞,还是剑舞影响了箫声。
月光静静地流淌,照在两人身上。
……
一夜下来,
顾观棋与许知微两人之间颇有几分碰到了知己的感觉,关系进展很快,已经完全没有了陌生感。
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
合不来,便是相处十年也是如同陌生人,而如果性格合得来,便是短短时间也能够变得很亲近。
不过,
一夜闲聊,倒是让顾观棋没机会领取《火舞旋风剑法》。
一直到天亮之后,
许知微才带着顾观棋偷偷摸摸地返回天一道门,如她所料的那样,大胡子道士去授课了。
许知微带着顾观棋来到了一座小院,说道:“这是给你安排的休息之处,昨夜一夜没睡,你去睡一睡吧,我跟掌教师兄他们说一下,让他们别来打扰你。”
以顾观棋的修为,就算十天半月不睡觉也没有影响,不过,他现在忙着领取奖励,便应了下来,说道:“那行,我去补一会儿觉。”
“我就说你修为有所突破,所以需要小小的闭关一下,”许知微说道:“这样,也没人能说你是躲懒了!”
顾观棋说道:“我倒是无所谓。”
许知微说道:“你是客人,当然无所谓,但我掌教师兄那里不好说嘛,毕竟,都是他请来帮忙的客人,一个睡大觉,其他人在那辛辛苦苦的琢磨钻研。”
顾观棋笑道:“这倒是。”
许知微微微点了点头,道:“我待会儿也回去补补觉,不过,补觉之前,我再去一趟刘师兄的宝地,去偷两条灵鱼,待会儿我睡醒了,就给你做灵鱼汤!”
顾观棋说道:“这不合适吧,昨夜偷了他的鸡,今天又去偷他的鱼。”
许知微摆了摆手,道:“安心得了,这是我们师兄妹之间的相处模式了!”
既然许知微都这么说了,
顾观棋也就不再多说其他,毕竟,他也不是天一道门的人,也不知道许知微他们到底是怎么相处的。
当即,他便拱了拱手,道:“那我就进去休息了。”
“好嘞,我也走了!”
许知微转身,挥了挥手,双手互插进袖子里,便慢慢悠悠地离开了。
她第一时间来到了藏经小院。
此时,
张道极和莲池圣僧、李问天以及冷灵犀四人已经齐聚一堂,又开始讨论起了关于赤天魔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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