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眼,然后拔剑。
秋水剑出鞘的刹那,一道清越至极的剑鸣划破长空。那剑鸣清冷,却穿透了马蹄声、刀兵声、风啸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声剑鸣了。
然后,他挥剑。
那一剑落下之时,剑气自剑尖倾泻而出,初时只是一线银光,细如发丝,可在它脱离剑尖的瞬间便开始暴涨。它在空气中急速扩张,如同一道倒悬的银河自天穹垂落。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缝隙,地面上的碎石被卷起又被碾碎,尘埃在剑光的照耀下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剑气如同大江决堤,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就破开莫勋引动地脉之力形成的黄金屏障。
然后,剑气朝着那片冲锋而来的铁骑洪流迎面斩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剑气掠过他们的身躯,铁甲如同薄纸一般被撕裂,人与马在那一瞬间被从中斩开,鲜血在半空中化作一片暗红的雾。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剑气如同一条银白色的巨龙,在骑兵阵列中横贯而过,所过之处,铁甲碎裂,战马哀鸣,人影翻飞。
不过一息之间,那数十名红衣重甲骑士便已全部倒下。鲜血在黄土路面上洇开大片暗红,断裂的兵刃与破碎的铁甲散落一地,马匹的嘶鸣与人的哀嚎交织成一片惨烈的杂音,又在几息之间渐渐低落下去。
没有一匹马还站着,没有一个人还能起身。
而随着那黄金屏障破开,那些被切断的蚕丝再次激射而出。
青阳散人、戒痴方丈、江元之、简红叶以及四大护法同时被蚕丝缠上,那些细如毫发的黑色丝线穿透衣袍、渗入皮肉、缠上经脉,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便瞬间身死道消。
唯有青阳散人和戒痴二人凭借着高深的内力压制住了天蚕魔丝的毒性,然后斩断纠缠快速避开。
可刚跑两步,青阳散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捂着胸口那条被蚕丝穿透的血痕,气息急促紊乱。
戒痴方丈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乌青,靠着身后一面碎裂的石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可那层金色的佛门罡气已经彻底碎裂,袈裟上满是破洞与血迹。
江元之倒在碎石之间,手中那柄青色重剑滚落在一旁,剑身上还残留着被蚕丝侵蚀后留下的细密划痕,而他整个人已经没有了生机,简红叶与她的四大护法也是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全无生息。
青阳散人咳出一口血,望向莫勋,大喊道:“掌教……我们尽力了!”
“我看到了。”
莫勋缓缓从车辇上飘落而下。
他落地时没有任何声音,织金红纹神袍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灼目的光泽。鎏金权杖在他手中微微倾斜,杖顶嵌着的那枚血色晶石在日光下流转着幽暗而深邃的光。
他朝前迈出一步。
一步落下时,方圆数丈之内的地脉灵气猛然翻涌,那些散落在地的蚕丝残片被无形的力量碾碎,化作细碎的黑色粉末,被风卷散。
“神殿会记住你们的付出。”
莫勋的声音依旧非常的平淡,没有任何的情绪,他说着,目光落在顾观棋身上。
“现在,由我来杀他。”
话音未落,莫勋身上弥漫出层层金光。
那并非是寻常的真气外放,而是一道日光,仿佛从他体内渗透出来一样。
下一瞬间,他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拔地而起,直入虚空之中。他的身形在日光下变得模糊而耀眼,仿佛与头顶那轮烈日融为一体。
他立在半空,俯视着下方的顾观棋,声音宏大而空灵,带着无上威严:“顾观棋,你的境界,我已经看透了。但你可曾听闻过半神之境?“
他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如同钟鸣一般扩散开来,震得峡谷两侧的山壁微微颤动。
顾观棋微微抬起头,一股玄奥至极的气息自他脚下弥漫开来,化作一朵奇异的莲花。
那莲花通体呈现出紫金色泽,魔意盎然,花瓣层层叠叠,隐隐流转着细腻的纹路。但偏偏莲台之上又泛着一层温润的圣洁光辉,而那光辉深处却又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暗气息。
他整个人飘然而起,立在莲花之上,长衫在风中微微拂动,出尘若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之意,那是天人交感的意志,天人合一的道韵。
莫勋看着顾观棋,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异色,冷笑了一声:“佛魔道同修,有点意思。不过,凡尘小道罢了。“
随即,
他手中权杖高举,轻吟道:“弟子将施展太阳神术,请太阳神赐我神力,净化这污浊的人间,净化眼前这污秽之人。”
霎时间,杖顶那枚血色晶石骤然亮起,散发出一道灼目的金光。
那金色光芒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膨胀开来,宛如一颗小太阳在他手中诞生。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片峡谷都笼罩在一片纯粹而炽烈的金辉之中。
莫勋立于光海中央,整个人沐浴在金光之中,身形变得异常伟岸。
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变化,可就是给人感觉莫名的高大。
似乎,在这一刻,在场所有人望向他,都不由自主生出不敢直视的卑微感。仿佛他就是一尊与日光同源、与光辉同体的神祇。
他手中权杖快速挥落。
那一道凝聚到极致的金光骤然落下,如同天穹开裂、太阳坠落。金色光柱裹挟着恐怖的高温与光明,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那一道金晖,光明到了极致,仿佛是由世间所有光明汇聚而成。
这一刻,
苏山六子、青阳散人等等都感觉眼睛一阵刺痛,甚至有人被刺激得眼角流血。
好在温家的人都躲在马车里,未曾见到这一幕,否则,必然重伤,毕竟,温家人基本都不会武功。
在那瞬息之间,金色光柱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天罚,朝着凌空而立的顾观棋当头压下。
顾观棋立在莲花之上,面色平静无波。漫天金光映在他的瞳孔中,他依旧没有别样神色。
只是在那一瞬间,抬起了秋水剑。
剑身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铮鸣,仿佛是天地之间某种玄奥的法则在共振。
一剑隔世!
血色剑光自剑尖凝聚,随即一剑刺出。
那一刻,这一剑,
乃是他以破碎虚空之境,施展的一剑隔世。
这一剑融合了他所领悟的天地至理,将诸般真意在剑尖凝为一点,化作一道纯粹至极的剑光。
血红剑光破空而出。
它细至极限,却凝实得如同实质,将无穷无尽的浩瀚剑气压入了一条极细的光线之中。
它所过之处,空气没有丝毫波动,连风声都仿佛在它面前失了声。
这一剑,
仿佛脱离了空间的局限,脱离了时间的束缚。
血色剑光,迎上了太阳神力。
两道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半空中猛然相撞。
金光与血色剑光碰撞的刹那,天地之间仿佛凝滞了一瞬。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就像是普普通通的冬日清晨,太阳初升,日光照融了薄霜,润物无声。
但只是那一瞬间,
下一刻,一道刺目至极的光芒在碰撞处炸开,将整片峡谷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之中,金光与血色交织纠缠、吞噬消散,化作漫天碎光散落。
那些碎光落入地面,青石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焦痕;落入山壁,岩层被切出纵横交错的裂隙。
刺目光泽尚未散尽。
一道残余的太阳神力光芒已经穿透了那片碎裂的光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顾观棋面前。
那一道金光极细极薄,却带着与方才那道太阳神力同源的气息,是穿透了血色剑光封锁后残存的力量。
顾观棋神色不变,左手探出,五指微张。他掌中一抹紫金色的光泽一闪而过,那只手迎着那道残存的太阳神力,轻轻一握。金光在他掌中如同被捏碎的烛火,彻底消散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道残余的血色剑光也从那片碎裂的金色光幕后方穿出,精准地射向莫勋的胸口。
莫勋权杖横在身前,杖身上流转的日轮纹路骤然亮起,在他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淡金色光盾。
血色剑光落在光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光盾表面浮现出一圈细密的裂纹,却终究没有碎裂。血色剑光在触及光盾后便迅速消散,只余一缕极淡的红芒在空气中转瞬即逝。
天地之间,极致光明渐渐散去。
两人凌空而立,遥遥相对。
山间的光线恢复了正常的日色。
地面上的碎石灰尘缓缓落定,空气中只余下尚未散尽的高温余烬。
莫勋手持权杖,身上弥漫着金光,看着顾观棋,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缓缓开口:“顾观棋,你很不错。以你的资质,若是愿意入我神殿,我许你副掌教之位。神殿上下,除我之外,一切以你为尊。“
他顿了顿,抬起权杖,杖尖指向头顶那片澄澈的碧空:“最多十年,我将飞升去侍奉太阳神。届时,你便是神殿掌教。不论你想要一统武林也好,开宗立派也罢,神殿之力,尽可为你所用。你觉得如何?“
顾观棋微微一笑,道:“看来你是怕了!”
莫勋微微叹了口气,道:“我是惜才,你的成就应该会很高,今日死在此处有些可惜了。但你执意不识好歹,那我就只能为世间和平将你净化了!”
说着,
他用力将权杖往天空一抛,张开双手,说道:“太阳永存,光明永在,请神上赐下光明,助弟子驱散人间黑暗!”
话音落下的刹那,地脉气机躁动翻涌,权杖竟然定格在虚空中,虚空之中陡然浮现一道巨型阵盘,高速飞旋,流转刺目夺目的金色光晕。
紧接着,
源源不断的璀璨金光自阵盘内倾泻而出,化作粗壮的金色光流,精准地尽数灌入莫勋四肢百骸。
他周身衣衫无风自动,皮肤表层萦绕着流转的金芒,骨骼深处不断传出细微的轰鸣,整个人被浩荡光明之力彻底包裹。
下一瞬间,
莫勋一步踏出,眨眼间就到了顾观棋近前,然后一指点出,指风如海,指重如山,指威如神。
这一指,金光浩瀚,黑暗散尽。
第三十一章 :杀上神殿
莫勋那一指点来,指间金光璀璨,仿佛一整个太阳的神威被他压缩在方寸之间。空气在他指尖炸裂出一道道漆黑的裂隙,在这一指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顾观棋静立于虚空之中,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霎时间,一层无形的力场自他掌中扩散开来。
天魔力场,自成领域,将他身周丈许之内化作一方独立的天地。
那方天地之中,魔意沉沉,漆黑如渊,与外面那轮烈日的金光形成了截然对立的两极。
莫勋那一指撞上了天魔力场的边缘。
指力与领域相触的刹那,一道刺目的金色弧光在两者之间炸开,噼啪作响。
莫勋的指尖凝着那一点太阳神力,试图穿透那层黑暗的壁垒,可那层壁垒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泽,将他的指力一点一点地吞噬、消解。
莫勋冷哼一声:“领域?这可挡不住太阳神光的照耀!”
话音未落,虚空之中那道巨大阵盘骤然消散,化作无数道细密的金色光线,如同暴雨倾盆,尽数倾压而下。
那些光线精准地撞击在天魔力场的表面,如同一座座大山同时压下,又如同无数颗太阳同时坠落在同一片土地上。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天魔力场在那股磅礴的压迫之下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魔气翻涌,黑光与金光激烈碰撞,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裂声。然后,天魔力场便如同被击碎的琉璃,轰然崩解,化作漫天黑色碎屑消散在日光之中。
莫勋那一指再无阻碍。
金色指尖裹挟着残余的太阳神力,直直点向顾观棋的眉心。指未至,那股灼热的光明之力已经扑到顾观棋面门。
然而,就在这一刻,
莫勋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这一指距离顾观棋的眉心明明只有半寸,可那半寸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的指尖悬在半空中,无论如何催动神力,都无法再往前递出半分。
他与顾观棋之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怎么会……”
莫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疑。
顾观棋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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