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愿?”杨殊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潘红山,“你懂什么?你懂我的心愿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忍了多少气?我把天神门的一切都背在身上,结果呢?他们光复天神门了,我却成了罪人!”
潘红山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师父……事情成了,谁做的,不都一样吗?有时候努力不一定有用,机遇……”
“你是在嘲笑我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杨殊的声音陡然一沉,目光中的戾气让潘红山整个人僵住了,他连忙道:“没……没有,师父,弟子绝无此意……”
杨殊歇斯底里道:“不行,不行,除了我,谁也不能光复天神门,我不允许!”他双眼通红,恶狠狠地说道:“我要去找天理教,我答应他们的要求,我要杀了顾观棋,杀了柳长庚,除了我,谁也不允许光复天神门,这世上,只有我能光复天神门!”
潘红山惊道:“师父,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样……”
潘红山话没说完,
杨殊突然出手了。
那只枯瘦的手掌瞬间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扼住了潘红山的脖颈。潘红山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那力道便已猛然收紧。
“咔嚓——”
一声极轻极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潘红山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瞪得滚圆,嘴巴微张,那双眼睛里的光泽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杨殊松开手。
潘红山的身体便软软地滑落在地,没了生息。
“谁也不能阻止我,我说了,这世上只有我能光复天神门!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对的,天神门那些老顽固,柳长庚他们才是错的!”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火苗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
杨殊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然后转身走向墙角,伸手抠出一块砖头,墙体露出一个空洞,他伸手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玉盒。
“天下至柔的龙鳞蛛丝,配上天理教无坚不摧的麒麟泪,顾观棋,你还不死!”
当即,
杨殊快速出门。
……
暮色从城墙边缘漫过来,将整座洪州城笼罩在一片昏沉的暗红之中。
街巷间行人渐稀,商铺陆续上板,只有几家酒肆门口还亮着昏黄的灯笼,在晚风里摇晃着懒洋洋的光。
杨殊沿着长街快步穿行一段路后拐入一条窄巷,然后七拐八绕地到了一座青砖灰瓦的庄园外。
院墙高耸,门口两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杨殊走上前,抬手叩了两下门环。
铁环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片刻之后,门板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即门缝里探出一张瘦长的脸,那双三角眼在杨殊身上扫了两遍,问道:“您找谁?”
“告诉猪王,天神门杨殊来访。”
那三角眼又打量了一下杨殊,没有说话,将门掩上,脚步声往院内去了。
杨殊站在门外等着。
没过多久,一个圆滚肥胖的中年男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此人约莫五十岁的年纪,身形极为肥胖,圆滚滚的肚子将一身锦袍撑得紧绷绷的,手里捏着一串油光发亮的核桃,正不紧不慢地盘着。
他那张脸也是圆滚滚的,双下巴叠了好几层,眼睛被脸上的肉挤得只剩两条缝,嘴角却带着笑,看上去倒有几分憨态可掬的模样。
此人正是天理教四大法王之一的猪王,也是天理教潜藏在洪州的队伍的负责人。
猪王一见杨殊,那双眯缝眼微微亮了一下,笑吟吟地拱手道:“稀客呀,杨掌门!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那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调侃,继续说道:“天妖门最近可是大出风头啊,洗刷冤屈了,堂堂正正开宗立派,啧啧啧,恭喜恭喜,天妖门改邪归正!”
杨殊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声音冷硬:“猪王,我叛逃出天神门的事情,我不信你不知道,所以,别在这阴阳怪气地嘲讽我。”
猪王笑吟吟的,没将杨殊的话放在心上。
杨殊带着怒意,道:“我今天来,是给你送你所求之物的,如果你是这态度,那咱们就没有谈的必要了。”
猪王连忙道:“别别别,杨掌门,咱俩都这么熟了,不至于开个玩笑都开不起嘛?是不是,咱都是自己人!”
一边说着,猪王咧嘴一笑,那笑容没有调侃,反而看起来有几分憨厚,问道:“你把龙鳞蛛丝带来了?”
“对。”杨殊说道,“不然,我现在也没有来找你合作的资格了。”
猪王连忙道:“杨掌门切莫如此说,您是何等人物?只要您愿意屈尊降贵与我们合作,随时来找我,我都是大大的欢迎,求之不得啊!”
杨殊说道:“没有天神门的身份,又没有龙鳞蛛丝,来谈合作,怕是都见不到猪王你的面。”
猪王憨厚地笑着,眼睛被肥肉挤成细缝,连连说道:“杨掌门说笑了,不过,我有些疑惑,之前让你把这东西给我,助我杀齐天阳,你一直犹犹豫豫的,说什么时机未到、要等最好的机会。如今齐天阳已经被那个顾观棋杀了,你们天神门也光复了,你怎么反倒愿意给我了?”
杨殊沉默了一瞬,暮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底的阴沉映得分明,说道:“如今洪州这局势,你们天理教肯定想要趁势而起,而这么做,就等于摘顾观棋的桃子,必然会对上顾观棋。正好,我想要杀了顾观棋。”
猪王闻言,微微一怔,道:“这就稀奇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光复天神门吗?如今,顾观棋帮你们天神门正名,重新开宗立派,你怎么反倒要杀他了?”
杨殊沉声道:“我自己就能光复天神门,何须借他人之手?”
猪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又粗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一般,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圆滚滚的肚子跟着一颤一颤的,笑道:“杨掌门啊杨掌门,你可真是让我开了眼了!不过想想,我也能理解你,为了光复天神门,你努力了半辈子,最终还落了个叛逃出门的结局。
本来还想着你自己努力光复天神门,然后回天神门扬眉吐气一把,向世人证明你是对的,结果,柳长庚等人啥也不做,就只是在最后时刻靠着个女弟子搭上了顾观棋的船,就让你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该杀,顾观棋的确该杀,确实是比撼岳门更让你痛恨!”
杨殊面色不变,冷声道:“别废话。我什么人我自己清楚,你就说合不合作吧?”
猪王收起笑容,咧嘴一笑道:“当然要合作,实不相瞒,你猜得不错,我们本来就计划要杀掉顾观棋了。你把龙鳞蛛丝带来了,把握就大了。”
杨殊说道:“你们教主来,我觉得把握会更大。”
猪王闻言,摆了摆手,道:“大可不必他老人家亲自出手。”
杨殊说道:“是不必还是来不了?”
猪王轻笑道:“不重要,此处有我已经够了,我已经为顾观棋布下了杀阵,再加上我的麒麟泪,杀他有八成把握。如今,你的龙鳞蛛丝一到,我便有了十成把握。”
杨殊眉头微微一挑:“麒麟泪真有那么强?你要知道,齐天阳和龚鹍联手都被顾观棋杀了!”
猪王嘴角微微一勾,说道:“麒麟泪,天下最强的五大暗器之一,乃是三百年前,一代天骄炼器大师公输御所打造。不过几寸长短,却内藏一千零八枚阎王针,每一枚都经过特殊淬炼,无坚不摧,剧毒无比。一旦机关启动,可瞬息百丈、无人能避。
而且,它最强大的还不在于此,而在于麒麟泪最里面隐藏着一滴传说中的神兽麒麟的精血,蕴含着世间最为狂暴的能量,阎王针经过麒麟血的催动,即便是城墙都可以轻松射穿。
而你的龙鳞蛛丝虽然没有麒麟泪的玄奥,但乃是剧毒异兽龙鳞魔蛛所吐的蛛丝,乃是天下至柔之物,却韧性滔天,神兵难断,乃是世间最适合用来做陷阱的东西,一旦被龙鳞蛛丝纠缠住,顾观棋插翅难逃,我在那一刻释放麒麟泪,就算他是神仙也得死在那里。
当初本来是计划用来杀齐天阳的,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必须要布置杀阵才有把握对付,我又没办法预测齐天阳会在哪里停留,杀阵没法布置。”
杨殊又问道:“那你现在就能预测顾观棋的行踪了?”
“当然,”猪王说道:“如今,顾观棋与赵天放二人正往洪州城而来,这两人会停留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有一个地方,他们一定会去。”
杨殊说道:“州府衙门?”
猪王点头。
杨殊说道:“州府衙门有人与你们合作?”
“当然,”猪王说道:“不然,布置杀阵哪有那么容易,又要起效果,又不能暴露,没有人帮忙配合,可就没法布置了。我布置的杀阵是专门配合麒麟泪的,顾观棋只要进入阵中,必死无疑!”
说罢,
猪王看着杨殊,说道:“杨掌门,东西可以给我了,另外,为了保险起见,在杀顾观棋之前,这段时间都得委屈你一直待在这里了,你应该能理解吧?”
杨殊点头,道:“能理解,毕竟要对付的是顾观棋,若是走漏风声,他不进杀阵,那就没机会杀他了,放心,我会配合,绝不私自离开半步。”
一边说着,杨殊从袖里取出玉盒递给猪王,说道:“这里面装的就是龙鳞蛛丝。”
猪王连忙接过玉盒,欣喜道:“有了此物,杀顾观棋的把握就是十成了!”
? 第八十二章 :杨殊猪王、路边一坨
这日中午,日头高悬,官道两侧的杨树被晒得叶子微微卷曲,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洪州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青灰色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顾观棋与赵天放策马并行,身后是一支千人军队,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整齐的冷光,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前方官道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斥候从岔路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那士兵翻身落地,抱拳朗声道:“启禀顾盟主、王爷,前方岔路口处有一群人,为首者乃是洪州通判曹禺。”
顾观棋诧异道:“这是准备殊死一搏了?”
赵天放疑惑道:“曹禺虽然武功不差,但最多也就江湖一流水准,门客之中也并没特别有名的高手,应该没这个胆量吧!”
随即,他望向斥候,问道:“他带了多少人?”
斥候禀报道:“启禀王爷,有二十几人,但均未佩戴兵刃,还有女眷小孩儿,不像是来拼命的。”
顾观棋与赵天放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浮现出同样的疑惑。
“呵,这倒有意思了!”顾观棋轻笑道:“不是来拼命,总不能是来投诚的吧?”
赵天放说道:“去看看便知道了。”
当即,队伍继续前行,不多时,便转过了那道弯。前方岔路口确实站着一队人,约莫二十个,男女老少皆有,衣着齐整,却都空着手,没有佩戴任何兵刃。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正垂手立在路旁,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
正是洪州通判曹禺。
在看到军队出现的瞬间,曹禺以及他身后众人全都浑身一震,神色变得紧张起来。
曹禺快速跑了出去,迎着军队而去,
在距离顾观棋还有七八步的时候,他直接跪俯在地上,朗声大喊:“下官洪州通判曹禺,率家中妻儿老小,在此恭迎人间剑仙、三州武林盟主顾盟主大驾!”
随着他这一跪,身后那二十余口人也跟着齐齐跪了下来,那妇人牵着孩子,几个年轻人也都低着头跪在黄土路上,动作整齐,显然是事先演练过的。
赵天放招了招手,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官道上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两侧的田野间吹过,拂动顾观棋的衣袍与长发。他勒住马,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曹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曹通判,这是准备道德绑架我?”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曹禺依旧跪在地上,微微抬起头,朗声道:“顾盟主容禀,下官率领家人前来,只是想向顾盟主表明忠诚。从今往后,曹禺及家人愿为顾盟主门下走狗,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顾观棋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曹禺的面容上,说道:“我若没记错,曹通判出身撼岳门,门中不少子弟都与你曹家联姻。如今我灭了撼岳门,你不想着报仇,反而要投靠我?”
曹禺说道:“顾盟主明鉴。下官虽是撼岳门外门弟子出身,但这些年来,撼岳门在洪州倒行逆施、欺压百姓之事,下官看在眼里,心中亦有不平。只是身处其位,身不由己,不敢言说罢了。如今顾盟主为民请命,铲除此等祸害,下官心生佩服,自愿弃暗投明,还望顾盟主给下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顾观棋却微微摆了摆手,说道:“我不喜欢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给你重新说一次的机会,说实话。”
曹禺脸上带着几分苦涩,说道:“顾盟主神威盖世,连撼岳门都败在您的剑下了。我当日收到消息时,吓得肝胆俱裂,寝食难安。
这几日里,我连睡觉都时常半夜惊醒,思来想去,唯有来此赌一把,赌顾盟主是个怕麻烦的人,能够看中我唯一一点价值,只求能保得一条小命,保得家人完整。顾盟主明鉴,我实无为撼岳门效死之心啊…”
他说完,又重新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贴在了黄土路面上。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顾盟主绝无可能信任我。我也未曾奢求顾盟主绝对信任。但我在洪州官场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顾盟主初入洪州,要掌控官府,少不得一个熟悉门路的人。下官愿全力配合顾盟主,将洪州官府上下理顺。”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届时,顾盟主愿意留我当一走狗傀儡,我便当一走狗傀儡。若顾盟主看不顺眼,我便主动带着妻儿远离洪州,终身不入官场。只求顾盟主给下官及一家老小一条活路。”
曹禺说完最后那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
午后的日光从云层后斜斜照下来,落在曹禺微微佝偻的脊背上。
顾观棋坐在马背上,没有立刻说话。风从田野间穿行而过,拂动他鬓角的发丝。他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曹禺以及曹禺的家眷,心头盘算了起来。
其实,
他要掌控洪州官府,通过曹禺比通过州牧杨袁要方便得多,因为州牧杨袁虽然是一把手,但一直都是傀儡,被架空的,在洪州并无多少实权。
而曹禺则不一样,他是官府实际上的一把手,洪州官府有不少他的门生故吏,若是能掌控他,掌控洪州官府方面就基本会轻松一半。
之所以之前没考虑此人,主要原因是此人是撼岳门派系的,另外此人还是个官迷,舍不得放权,如果此人在暗中使绊子,就会很麻烦。
但眼下看来,
这人挺识时务的。
如果真是表现这般顺从,顾观棋倒也不介意给他一个机会,毕竟,能够同时获得州牧杨袁和通判曹禺的辅佐,那他掌控洪州官府就非常轻松了。
想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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