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嘶鸣声中,三只赤焰蚁化作三道红线,竟主动朝着洞口的方向冲了过去。
陈根生脸色一变。
洞口处,负责警戒的数千只木骸蜂,在察觉到威胁的瞬间,便已经组成了第一道防线。
蜂群嗡的一声散开,又在半空中迅速合拢,吐出的青绿浆液,不断地浇淋在三只赤焰蚁的身上。
赤焰蚁的惨叫声变得凄厉起来。
它们身上的火焰,在浆液的腐蚀下,竟开始一点点地熄灭,赤红色的甲壳上,也出现了大片大片墨绿色的斑点。
陈根生看得头皮发麻。
蜂群的集体意志,在面对外来威胁时,根本不容他有半点插手的余地。
这群由他一手养大的宝贝虫子,此刻展现出了令人心惊的残暴与排外。
不到片刻功夫。
那三只新生的赤焰蚁,便被蜂拥而上的木骸蜂群,撕扯得支离破碎。
残存的血肉碎块,甚至都被几只好事的木骸蜂当场吞食了干净。
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新异虫,进化路径明确,潜力不俗,结果刚孵出来,就成了自家蜂群的点心。
陈根生怒极,只觉脑壳作痛,暗忖此事实乃逆天!
万蛊玄匣中九百九十九虫室,莫非日后只可养此一种蜂?
其昔日苦修,所求者,无非家大业大、虫丁兴旺,行至何处皆有虫群如小弟般前呼后拥,见不顺眼者便放虫噬之。
然今时不同往日,这些 小弟竟自相争斗,怎不令他气闷?
这毛病必须得治。
他缓缓闭上眼,《初始经》第二层的法门,在脑海中流淌。
原本如水银般的神识,瞬间分化成无数细密的丝线、精准地挑选出了一百只体格最为健壮的木骸蜂。
一百根无形的神识,缠绕在了那一百只木骸蜂的神魂核心之上。
蜂群在洞府内盘旋了一圈,随后化作一股青绿色的细流,悄无声息地从洞口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陈根生的世界,猛地碎裂成了上百个细小的碎片。
一百双复眼,一百对薄翼,一百具悬浮在山林间的躯体。
左边那只蜂子的视角里,一棵千年古松的树皮纹理,粗糙得如同山川沟壑。
右边那只蜂子,正悬停在一朵不知名的野花上,花蕊中那比尘埃还细小的花粉,每一颗都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头顶的一只蜂子,冲入云霄,凛冽的山风从它身侧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几只蜂虫贴地而飞,泥土下蚯蚓奋力蠕动之态,皆能清晰感知。
嗅觉、视觉、触觉…… 百种迥异感官信息如潮水奔涌,涌入其神魂,却在《初始经》梳理下,条理分明,互不侵扰。
此感新奇且强横。
此时他正沉浸在掌控一切的畅快感中,蜂群却传回异样画面。
一张宣告纸上。
他的面容清晰在列。
竟是五大宗的通缉令,而原本的升仙大会,已改成了针对他的杀蟑大会。
第89章 斩断袍泽称尸傀
山风怒号,掠林海而走,卷一张枯黄告示,啪地糊在老松树之上。
此纸飘得漫山遍野,青州境内怕是已无人不晓。
陈根生不过筑基初期的凡俗修士,竟就此成名,且以意外之姿成了青州焦点。
“阮明禾,林啸天,周芷……”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那些大宗门捧出的天骄,手段当真是磊落,一个比一个实在。
前刻方逃,后刻便将他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还真是看得起他。
蜂群传回的视野里,那张纸上的字迹,被放大到极致,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如同刀刻。
‘五宗联合通缉令——诛杀此虫!’
下面,便是他的画像。
画得惟妙惟肖,六只手臂,背负黑棺,就连他脸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阴沉劲儿,都一模一样。
画像旁,是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
‘獠名陈根生,本是蜚蠊成精,性歹心叵!’
‘其人面兽心,欺师灭祖,乃我青州往岁大修江归仙之叛徒!’
‘数载前,江前辈与灵澜大修陈青云死斗,此獠身为亲传弟子,竟于背后暗下杀手,令前辈含恨陨落!’
‘更甚者,此獠为炼邪宝,丧尽天良,将其师尊遗骸炼成蜈蚣之尸,昼夜背负,吸其怨力修行,实乃魔道之辱,人神共愤!’
陈根生:“……”
想那大战发生之时,自己尚是炼气九层的修士,修为浅薄至极,怎能有本事对元婴下杀手?
这帮小人,是真要置他于死地。
通缉令末了,以最大字体书就最核心之语。
‘原升仙大会,正式更名为‘杀蟑大会’。’
‘凡青州地界,筑基期修士,皆可参与!’
‘但凡能取陈根生此獠项上人头,或取其蜈蚣尸骸者,不仅可得五大宗门联合送出的一桩天大造化,更可直接获得江归仙前辈之无上衣钵!’
一场只针对他陈根生的猎杀,正席卷青州。
一场足以让人疯狂的泼天富贵,正摆在众人面前。
一场染血的狂欢,即将拉开序幕。
他就像块最诱人的肥肉,吊在所有饿狼嘴边,杀了他,便能即刻一步登天。
洞府外山风未歇,陈根生却仿佛听见了无数修士御剑而来的破空声。
更多是后悔。
陈根生只觉自己已许久未吃人了。
自打吞了那阴火蝶,又将李思敏复活,或多或少沾染了一些奇怪的记忆和人类习性。
真的很久没吃上人肉了。
此刻他满心悔意,对着棺木破口大骂。
“思敏!皆因你,我才落得这般境地!”
他一脚踢翻棺材。
棺盖还翻倒在一旁,李思敏出来站着,先前沾染的尸傀肉与黑血,尚未干涸。
陈根生绕着她,一圈一圈地走。
他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
一只手抬起,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
然后猛地攥紧,五根手指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肉里。
“皆因你!”
“皆因你,师兄我才沦落到这般田地!”
说罢,他一把将李思敏推搡开去。
李思敏身躯坚逾如铁,不过向后踉跄半步,便稳稳立住。
可就是这一下,竟彻底点燃了陈根生的怒火。
“你竟敢还站着?!”
他冲上前,对着李思敏就是一巴掌。
她不躲不闪不动。
任由他发泄着那股无名的邪火。
“我原该寻个角落安稳潜藏,养我的虫、炼我的丹、享我的蜜,与世无争。”
“我原该似从前模样,谁惹我不快,我便吃了他!”
“可你呢!为何偏要搅乱这一切!”
他喘着粗气,停下了手,一只手指着李思敏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自从吃了你那麦饼!”
“我竟然会去管别人的闲事!我竟然会觉得那棵丰汁树下的日子很安逸!我甚至还收了个徒弟!”
“我竟不吃人了!”
“我竟学那世人思虑,仿那世人行事!”
“我竟忘了,我本是蜚蠊之身!”
“蜚蠊本就该待在阴沟里,吃腐肉、吃月布、吃兽粪,见不得半分光亮!”
“是你!是你将我从阴沟中拽出,教我沾了太阳之光!”
“如今倒好,阳光下众人皆见我形,他们竟要将我焚杀!”
他所惧者并非身死,蜚蠊之命,从来轻贱如尘。
他怕的,是自己似乎真的被驯化了,失了本真。
那份安逸,那份久违的、不用打打杀杀就能看着家底变厚的日子,就像最甜美的毒药,让他这只蜚蠊,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李思敏依旧沉默。
“你不说话?”
“你觉得我说的没道理?”
陈根生忽然笑得无比扭曲。
“好得很。”
“你不是想让我当个人吗?”
他一步步后退,与李思敏拉开距离,六只手臂缓缓张开,背后那口敞开的黑棺,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你且等着。”
“你给我好好地看着。”
“看着师兄我,怎么把这帮自以为是的青州修士,一个一个,全都吃干抹净!”
“杀蟑大会?好一个杀蟑大会!”
“他们不是想看我这只蜚蠊怎么死吗?”
“我就让他们看看,这只蜚蠊,是怎么开饭的!”
他声音里的疯狂,让洞府角落里警戒的几只木骸蜂,都焦躁地振动起了翅膀。
陈根生最后看了李思敏一眼,那眼神,不再有任何昔日的复杂情绪。
“从今日起你我不再是袍泽。”
“你只是我手里一件好用点的尸傀。”
他说完,再也不看李思敏一眼,猛地转过身,面向那幽深的洞口。
一股无形的意志,顺着神识凝成的丝线,轰然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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