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朱七五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要是敢贪,敢欺压百姓,敢跟那些胥吏同流合污——何文昌,我亲自去泰兴县,摘你的脑袋。”
何文昌打了个哆嗦,然后重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
朱七五走了。他在花园里又转了几圈,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叮嘱几句。等到三更鼓敲过,大部分人都散了,他才一个人走到假山后面,靠着石头坐下来。
累。真的累。
从恩科开考到现在,整整半个月,他没睡过一个整觉。脑子里转的事太多了——题目怎么出,考场怎么安排,那十四个奸细怎么对付,陆文昭到底可不可信,张士诚还会不会派人来……
现在好了,三百多个新科进士,明天一早就要撒到江南江北各个县去。这些人里,有多少能成事,有多少会坏事,有多少会半路逃跑,有多少会贪赃枉法……
他不知道。
他只能赌。
赌这些人读了圣贤书,心里还装着“天下”两个字。赌这些人寒窗苦读十几年,不是为了当个刮地皮的贪官。赌这些人看到老百姓吃观音土的时候,会心疼,会想办法。
“赌得太大啦。”
一个声音从假山后面传来。
朱七五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四哥。”
朱元璋从假山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个小酒壶,两个酒杯。他在朱七五旁边坐下,倒了杯酒递过去。
“累了吧?”
“累。”朱七五接过酒杯,一口干了。酒是温的,辣得他直皱眉头。
“我也累。”朱元璋自己也倒了一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晃着,“可再累也得干。不干,这天下就是别人的。”
朱七五没说话。
第1516章 杀你全家
“你今天跟他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朱元璋看着手里的酒杯,“种子,册子,布防图……都是好东西。可你想过没有,这些东西给了他们,他们万一拿去投靠张士诚,怎么办?”
“我想过。”朱七五说,“所以给的都不是最要紧的。稻种只能种一季,册子里的法子要配套用才有效,布防图过两个月就废了。他们要是投了张士诚,这些东西也没大用。”
朱元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兄长特有的宽厚。
“你呀,从小就这样。看着傻,心里比谁都精。”
“我不傻。”朱七五也笑了,“傻的是那些以为我傻的人。”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笑完了,朱元璋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
“七五,张士诚那边,有动静了。”
朱七五坐直了身子:“什么动静?”
“赵文礼没回苏州。”朱元璋的声音很低,“他还在应天府。咱们的人盯了他三天,他换了三个住处,最后躲在城南一家药铺的后院里。那家药铺的掌柜姓王,是张士诚的表亲。”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朱元璋把酒喝干了,杯子往地上一放,“我已经让徐达派人把那药铺围了。今晚动手,抓活的。”
朱七五想了想,摇摇头。
“四哥,先别动手。”
“为什么?”
“赵文礼是张士诚手下第二号谋士,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留在应天府不回去,肯定有大事。咱们现在抓了他,就打草惊蛇了。不如先盯着,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把握盯得住?”
“有。”朱七五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递给朱元璋,“这东西叫‘千里眼’,能看到五百步外的人脸。徐达的人拿着这个,赵文礼跑不了。”
朱元璋接过竹筒,对着月亮看了看,又对着远处的灯笼看了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朱七五说,“四哥你收着,打仗的时候用得着。”
朱元璋把竹筒揣进怀里,拍了拍朱七五的肩膀。
“行,听你的。先盯着。”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月亮慢慢爬过中天。
“七五。”朱元璋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能赢吗?”
朱七五转过头,看着朱元璋。月光下,他四哥的脸上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那种不服输的倔犟。
“能。”朱七五说得很肯定。
“为什么?”
“因为咱们给老百姓活路。”朱七五望着天上的月亮,“张士诚不给,陈友谅的旧部不给,元朝更不给。只有咱们给。所以老百姓会跟着咱们走。老百姓跟着谁走,天下就是谁的。”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拿起酒壶,把剩下的酒全倒进了嘴里。
“你说得对。”他把酒壶往地上一扔,“老百姓跟着谁走,天下就是谁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天一早,还要送那帮小子们上路。”
朱元璋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七五一个人坐在假山后面,又坐了很久。
直到四更鼓响,他才站起来,慢慢往回走。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他停下脚步。
院子里站着个人。
白衣,折扇,月光下像一杆修竹。
陆文昭。
“陆公子还没睡?”朱七五推开门。
“睡不着。”陆文昭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来跟七五公子道个别。”
“道别?”朱七五笑了,“明日才走,今夜就道别,未免太急。”
“不是急。”陆文昭说,“是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恐怕没机会说了。”
“什么话?”
陆文昭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朱七五。
是个小铁盒,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朱七五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和点,像是地图,又不像。
“这是……”
“张士诚在江南的兵力布防图。”陆文昭说,“苏州、杭州、嘉兴、湖州……所有要紧的地方,兵力多少,将领是谁,什么时候换防,都标在上面。”
朱七五的手停住了。
“你……”
“我画的。”陆文昭说,“在张士诚手下五年,别的没干成,就干了这一件事——把他家底摸清楚了。”
朱七五看着那张图,又看着陆文昭,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我想明白了。”陆文昭的声音很平静,“张士诚成不了事。不是因为他兵少,不是因为他将寡,是因为他心里没有百姓。他心里只有苏州那点地盘,只有他那些盐商朋友,只有他库房里的金银珠宝。”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朱七五。
“可你四哥不一样。他心里有百姓。你今天给那些进士说的话,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给陈子龙稻种,是让他救百姓的命。你给陆某《治县纪要》,是让陆某治百姓的疾。你给何文昌布防图,是让他保百姓的安。”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亮亮的。
“七五公子,陆某这辈子读圣贤书,求的是什么?不就是‘为生民立命’这五个字吗?张士诚给不了,你四哥能给。所以这张图,陆某给你。”
朱七五拿着那张图,手心里全是汗。
这张图,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陆公子,”他慢慢开口,“这份礼,太重了。”
“不重。”陆文昭摇头,“比起你给陆某的《治县纪要》,这图轻如鸿毛。”
“可你给了我这张图,就等于叛了张士诚。他若知道,必杀你全家。”
“我没有家。”陆文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父母早亡,妻儿……三年前病死了。张士诚要杀,也只有陆某这颗脑袋。”
朱七五沉默了。
他想起以前读史书时,看到过一段关于陆文昭的记载。寥寥几笔,只说他是张士诚的谋士,后来不知所踪。没想到真人站在面前,是这样一个人。
第1517章 抹脖子
“陆公子,”朱七五把图小心收好,放进怀里,“这份情,朱七五记下了。日后你若有事,只要朱七五还活着,必定赴汤蹈火。”
“不必赴汤蹈火。”陆文昭拱了拱手,“只求七五公子一件事。”
“你说。”
“定远县的百姓,陆某会尽力。但若三年之后,陆某侥幸不死,还请七五公子答应陆某一件事。”
“什么事?”
“让陆某回来,在七五公子身边,做个小吏也好,做个幕僚也罢。陆某想看看,七五公子说的那个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朱七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陆文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七五公子,还有一事。”
“嗯?”
“赵文礼此人,心思极深。他在应天府不走,必有大事。七五公子若抓他,千万小心。”
“我知道。”
“还有,”陆文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张士诚手下,不止赵文礼一个谋士。还有一个叫贾文和的,此人不在苏州,而在杭州。贾文和比赵文礼更可怕,因为他从不露面,可张士诚的每一桩大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贾文和。
朱七五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多谢。”
陆文昭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月色里。
朱七五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四更的鼓声响了。
天快亮了。
翌日清晨,西门外官驿。
三百多个新科进士,三百多匹马,把官驿前的那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马是昨晚连夜从军营调来的,不算好,但都是能跑远路的。每人配了两名随从,都是吴王府里的亲兵,武艺不一定多高,但忠心可靠。
朱元璋没来,来的是朱七五和徐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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