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有人倒吸一口气。
陆文昭捏着那张纸,手微微有些抖。定远是朱元璋的老家,把这么个要害地方给他个“苏州人”,这意味……
他抬起头,看向厅里最深处。
朱七五正站在朱元璋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两人目光一碰,陆文昭低了头,声音却还是平的:“谢大人。”
名单一个个念下去。方子敬授了滁州来安县主簿,何文昌授了扬州府泰兴县尉,连那个铁匠孙铁柱,也得了个“工曹参军”的名头,专管一县水利工造。
每念一个名字,厅里的议论声就大一分。
“七五公子这是要干嘛?把这些人都撒出去?”
“可明日就赴任……这也太急了吧!”
“就是,行李都没收拾,跟家里人道别都来不及……”
朱七五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明镜似的。他往前走了半步,清了清嗓子。
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诸位,”朱七五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授官授得急,赴任赴得急,连顿饭都不让吃饱,是不是?”
有人低下头,有人还在看。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朱七五走到大厅中间,站定了,“因为外面那些等着吃饭的老百姓,等不起。”
“你们考了三场。第一场经义,第二场策论,第三场实务。题目是我出的,卷子是我看的。你们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第1514章 假正经
“陈子龙写‘先活人,后活粮’。陆文昭写‘县令该在灾前修水利、建义仓、练民兵’。方子敬写‘百姓不是不懂道理,是没饭吃’。何文昌写‘当官不是管人,是伺候人’。”
朱七五每念一句,被点到名字的人就抬起头,眼神里有光。
“你们写的都是好文章,好策论,好办法。可文章再好,写在纸上,救不了人。”朱七五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定远县的百姓在饿肚子,山阳县的田地在长草,泰兴县的河道在淤塞。你们早去一天,他们就早一天有饭吃;你们晚去一天,他们就多饿一天肚子。”
“所以,”朱七五一字一顿,“今夜吴王府设宴,为诸位饯行。明日一早,辰时整,西门外官驿,各赴任所。逾时不候。”
他说完,转身就走。朱元璋跟在他后面,两人前一后出了议事厅。
厅里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小声说:“……七五公子说得对。”
“是啊,纸上谈兵有什么用……”
“可这也太……”
话没说完,陆文昭忽然开口了。
“诸公,”他声音清朗,盖过了所有议论,“七五公子有句话说得极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咱们读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书,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今日?”
他举起手中的告身,那张纸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定远县我虽未去过,可我知道,那里有民,有田,有河,有山。民待教化,田待开垦,河待疏通,山待守护。这些事,哪一件是坐在衙门里翻书就能做成的?”
他又看向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
“早一日去,早一日做。做成了,是百姓的福;做不成,是我陆文昭无能。可若连去都不敢去,连做都不肯做,那咱们读这些书,考这个恩科,又是为了什么?”
这番话说完,厅里彻底安静了。
然后,陈子龙第一个站出来。
“陆兄说得是。我陈子龙虽不才,愿往山阳县一行。三年之后,诸位再看,山阳县还是不是今日的山阳县。”
方子敬跟着往前一步:“我来安县主簿,官职虽小,职责不轻。百姓一日不安,我方子敬一日不归。”
何文昌没说话,只把腰间的佩刀紧了紧。他那把刀是新发的,刀鞘还是木头的,没上漆。
一个接一个,三百多人,慢慢地都抬起了头。
李善长站在前面,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笔不知不觉停了。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跟了朱元璋那会儿,也是这样一股子劲头。可这些年算账算得多了,那股劲头早磨没了。
他摇摇头,继续念名单。
三更天,吴王府后花园。
说是设宴,其实也就是摆了几十张桌子,桌上放着些粗茶淡饭。烧饼、咸菜、稀粥,最好的菜是一盆红烧肉,每人能分到两块。
可没人嫌弃。
新科进士们三五成群地坐着,有的在互相看告身,有的在低声议论赴任的事。气氛比在议事厅里松快多了。
朱七五端着一碗粥,坐到陈子龙那桌。
“山阳县不好去,”他直接开口,“去年蝗灾,今年春旱,地里的苗死了七成。县库里一粒粮食没有,还欠着外面三千两银子的债。你这个县丞,去了就是填坑的。”
陈子龙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朱七五:“七五公子,坑要人填。我不填,别人也得填。”
“你不怕?”
“怕。”陈子龙老老实实地说,“可怕也得去。我在青田读书时,先生说过一句话——‘读书人最没用的,就是只敢坐在书斋里怕。’”
朱七五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推到陈子龙面前。
“打开看看。”
陈子龙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粒种子,黄澄澄的,看着不起眼。
“这是……”
“稻种。”朱七五压低了声音,“我托人从南边弄来的,耐旱,产量比你现在种的高三成。山阳县的地,种别的活不了,种这个,或许能活。”
陈子龙的手抖了一下。他把布包小心收好,站起身,朝着朱七五深深一躬。
“七五公子,此物……比黄金还贵重。”
“种子再贵重,也得有人种。”朱七五摆摆手,“去了山阳,别急着催税,别急着立威。先把这种子分给百姓,教他们怎么种。等秋收了,有粮了,再说别的。”
“我记下了。”
朱七五又走到陆文昭那桌。
陆文昭正一个人坐着,慢慢地喝粥。旁边几桌人都离他远远的——苏州来的,张士诚旧部,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朱七五在他对面坐下。
“定远是我四哥的老家。”他开门见山。
陆文昭放下碗:“我知道。”
“那里的人,认我四哥,认徐达、汤和这些老兄弟,也认我。但他们不一定认你。”朱七五看着他的眼睛,“你去,他们会给你使绊子,会看你的笑话,会在背后骂你是‘南边来的酸秀才’。”
陆文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七五公子,你知道我在张士诚手下时,他们背地里叫我什么吗?”
“什么?”
“‘苏州第一白眼狼’。”陆文昭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半点怒意,反倒有些自嘲,“因为我从不跟他们一起喝酒,不跟他们一起逛窑子,不拿他们送的钱。他们说我清高,说我假正经,说我是喂不熟的狼。”
他顿了顿,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张士诚的手下,十个有九个在盘算怎么从老百姓身上刮油水,怎么把自己的腰包填满。我陆文昭读了二十年圣贤书,不是为了帮他们干这个。”
朱七五没说话。
“所以七五公子,”陆文昭抬起头,目光清彻,“定远县的人骂我也好,笑我也罢,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三年之后,定远县的百姓提起我陆文昭,是说‘那个苏州来的县太爷,给咱们修了渠、开了荒’,还是说‘那个酸秀才,屁事没干成’。”
“你要修渠开荒,得有钱。”朱七五说,“定远县库房里,现在只有不到五百两银子。修一条渠,至少要两千两。”
第1515章 赴汤蹈火
“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加税?摊派?还是去抢?”
陆文昭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读书人特有的倔犟。
“七五公子,你小看我了。我陆文昭别的本事没有,算账的本事还是有的。定远县有多少豪绅,多少地主,多少隐田,多少逃税,给我三个月,我能查得一清二楚。他们吐出来的,够修三条渠。”
朱七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怀里又掏出个小布包,比给陈子龙的那个还小。
“这又是什么?”陆文昭接过来。
“打开看看。”
陆文昭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治县纪要》。
他翻开第一页,眼睛就挪不开了。
“田亩清丈法……役法新编……商税折色……”
“这是我这些年瞎琢磨的,不一定都对,但你拿去,或许有用。”朱七五说,“尤其是田亩清丈法,定远县豪绅多,隐田更多。用这个法子,能让他们把吞下去的地,一点一点吐出来。”
陆文昭的手抖得厉害。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朝着朱七五一躬到底。
“七五公子,此书……此书胜过十万精兵。”
“别急着谢。”朱七五把他扶起来,“法子给你了,能不能成,看你自己。定远县那帮老油条,不好对付。”
“我晓得。”
朱七五又走到方子敬那桌。
方子敬正跟何文昌说话,两人都是穷书生出身,聊得投机。见朱七五过来,连忙站起来。
“坐下坐下。”朱七五摆摆手,“来安县主簿,泰兴县尉。你俩官职都不高,可要做的事不少。”
他从怀里掏出第三个小布包,这回更薄,就两张纸。
“这张是给你的,”他递给方子敬,“来安县有个叫赵扒皮的地主,占了三百亩好田,却只报五十亩的税。你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查他。不用怕,他背后没人,就是钱多。”
方子敬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赵扒皮的罪证——哪年哪月占了谁的地,哪年哪月逼死了哪个佃户,哪年哪月贿赂了哪个县官……
“这些……七五公子怎么知道的?”
“我让人查的。”朱七五没细说,“你去了,按这个查,一查一个准。查完了,那三百亩地收归县有,分给无地的百姓。百姓有了地,自然念你的好。”
方子敬的手也在抖。
朱七五又看向何文昌。
“泰兴县靠江,江上有水匪,专劫过往商船。县尉是管治安的,你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剿匪。”
何文昌眼睛一亮:“剿匪?可……可我没带过兵啊。”
“没带过就学。”朱七五把另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泰兴县水匪的布防图,哪条船多少人,什么时候换岗,走哪条水道,都标清楚了。你按这个打,胜算七成。”
何文昌接过图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自语:“七成……够了,够了……”
朱七五看着他俩,忽然笑了笑。
“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一句。赵扒皮也好,水匪也罢,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你们手底下那些人——县衙里的胥吏、捕快、差役。他们在那地方待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你们去了,就是外人。他们会阳奉阴违,会给你使绊子,会在背后捅你刀子。”
方子敬和何文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那……那怎么办?”
“简单。”朱七五说,“抓住一个,往死里整。整得他们怕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记住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要烧得旺,烧得狠,烧得所有人都记住——你来了,规矩就变了。”
两人使劲点头。
朱七五站起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行了,吃吧。吃完这顿,明天上路。三年之后,我再看你们。”
他说完,转身要走。何文昌忽然站起来,叫住了他。
“七五公子!”
“嗯?”
“我……我要是干砸了,怎么办?”
朱七五回过头,看着他。烛光下,何文昌的脸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稚嫩,可眼睛里却有种拼命的劲头。
“干砸了,就回来。”朱七五说,“回吴王府,我给你找个别的活。扫院子也行,看门也行,饿不死你。”
何文昌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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