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桢慢慢回过头。
正堂之中,宗室诸王或站或坐,神色各异,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避开目光,唯有一人,仍站在原处。
朱瀚。
他没有坐主位,也没有居高临下,只是站在廊柱旁,衣袍素净,像个旁观者。
朱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七弟。”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堂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瀚抬眼,看向他。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宗人府里,风声骤紧。
几位宗室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朱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朱桢,目光平静,没有胜者的审视,也没有失败者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早已走到终点的人。
“我知道会有人走到这一步。”朱瀚缓缓道,“但我不知道,一定是你。”
朱桢怔了一下。
随即,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怨毒,也没有愤怒,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也是。”他点了点头,“这局棋,早就下歪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宗人府的匾额,目光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七弟,”他语气忽然放轻,“你替标儿挡了这一下,他会记得。”
朱瀚没有否认,只淡淡道:“我只是没让刀落到不该落的地方。”
朱桢看着他,眼中那点最后的锋芒,终于彻底散了。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不抢功,也不留情。”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出门槛。
第二日清晨,齐王府。
茶刚沏好,还未入口,便已经凉了。
朱榑坐在主位上,指腹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人,真是被押进诏狱的?”
下首的幕僚低声回道:“是。昨夜三更入狱,名目是‘私动河工、意图生乱’,并未牵连旁人。”
朱榑皱眉:“并未牵连?”
“至少明面上,没有。”
朱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朱瀚。”
幕僚抬眼:“王爷?”
“这事不是陛下亲自下的手。”朱榑缓缓道,“是有人,把刀递到了陛下面前。”
幕僚犹豫片刻:“王爷是说……瀚王?”
朱榑没有回答,只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即放下。
“去,把府里的账,再查一遍。”
“所有旧账,全部。”
幕僚心头一紧:“王爷,是不是太急了?”
朱榑抬头,目光冷厉。
“楚王就是不够急。”
同一时辰,蜀王府。
朱椿正在后园修竹。
一刀落下,竹节齐断。
侍从小心翼翼道:“王爷,楚王的事……”
“我知道。”朱椿把刀递给侍从,语气平淡,“昨夜就知道了。”
侍从忍不住问:“那……我们要不要?”
第1378章 落下的东西
朱椿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递折子,表个态?”
朱椿失笑。
“表什么态?怕自己不够显眼?”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楚王不是输在胆子小。”朱椿缓缓道,“是输在,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急。”
侍从一愣。
朱椿抬眼,看向远处的竹林。
“朱瀚在京中。”
“这时候动,跟往刀口上撞,有什么区别?”
“传话下去,府中所有人,近期不许出京,不许宴饮,不许收礼。”
“越安静,越安全。”
而真正的暗流,在宗人府内部。
楚王入狱后第三日,宗人府例行小议。
几名宗室代表被召入偏堂。
堂内气氛,说不出的压抑。
“楚王的案子……”有人开口,却又停住。
另一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的意思,是不是已经定了?”
“定不定,咱们说了不算。”有人冷笑,“可有些事,怕是要重新算账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什么意思?”
那人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低声道:“楚王当年那笔河银,牵联的,不止他一个。”
堂内瞬间安静。
“可现在,只抓了楚王。”
“你们不觉得奇怪?”
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那人没有把话说完,只慢慢吐出一句。
“有人,在点名。”
偏堂外,廊下。
朱瀚站在阴影里,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声音,没有进去。
蒋越低声道:“王爷,他们开始互相试探了。”
“正常。”朱瀚语气平淡,“恐惧的时候,人最爱找同伴。”
“那要不要——”
“不必。”朱瀚打断他,“让他们自己说。”
蒋越迟疑:“可万一他们抱成一团?”
朱瀚抬眼,看向宗人府紧闭的窗棂。
“抱不成。”
“因为他们不知道——”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当晚,朱瀚独自进宫。
不是被召见。
而是照例,去给朱元璋请安。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
“宗室那边,安静得很。”
朱瀚笑了笑:“安静,说明都在想。”
朱元璋冷哼:“想得多,才怕得多。”
他放下笔,看向朱瀚。
“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朱瀚没有立刻回答。
“有的,会自查。”
“有的,会装死。”
“还有的,会试着,把水搅得更浑。”
朱元璋眯起眼:“那你呢?”
朱瀚抬头。
“我什么都不做。”
朱元璋一愣。
朱瀚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楚。
“陛下在,他们就不敢乱。”
“太子在,他们就不敢明着动。”
“而我在——”
他顿了顿。
“他们就不敢赌。”
御书房里,一时无声。
片刻后,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却很稳。
“好。”他说,“那就让他们,再怕一阵子。”
朱瀚从御书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宫道两侧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光线拉得很长,将他的影子映在青石砖上,显得比白日里更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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