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目睁大,赫拉克勒斯呼吸一滞。
然而就在这一刻,原本停止挣扎的高加索神鹰猛然振翅。
黑色的风暴在它的羽翼间旋转,血色的火焰在它身上燃烧。
没有趁此机会做出偷袭,妖魔重新回到了天空上,环绕著海面上的英雄。
“你刚才说什么,谁是宙斯的儿子,是我吗?”
不在乎挣脱的神鹰,赫拉克勒斯只是高声喊道。
他知道自己是神裔,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卡俄斯世界的神裔多如牛毛,一些神灵数代之后的后裔也并非没有胜过祖辈的可能。
所以大英雄此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直到此刻,他听到这陌生的称呼。
“哈哈哈哈哈,宙斯的儿子,你竟然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是你也在欺骗我,还是那狡诈而卑劣的神王又在谋划些什么阴谋诡计?”
“但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只是继承了你父亲的伪善,人类,我都要告诉你——”
呼——
残破的双翼张开,黑色风暴愈发强盛,仿佛百首的龙蛇重临世间。
神鹰张狂的笑著,它望著看那缭绕著不止一位大妖魔死去气息的英雄,然后向天空冲起,再俯冲而下。
“万妖之王的子嗣绝不会在宙斯的血脉面前逃亡,就像倒在你手上的那些一样,今天……只有你死,或者我亡!”
轰——!
黑风下坠,大英雄被迫反击。
犹如流星撞击大海,万顷波涛浩然无尽。
大海之上,再次掀起狂澜。
……
许久,明月也即将离开天空。
当这片海域渐渐恢复之前的样子,一个黑影在水下浮起,最终来到水面之上。
巨大的炼金船只微微震动,随即一个足以供一人出入的开口出现在了它的上方。
“……赫拉克勒斯,你还好吗?”
低声呼唤,俄琉斯从打开的天窗中爬出。
他看著海面上的大英雄,还有他面前的尸体。
高加索神鹰既然放弃了它最擅长的神速,那死亡对它也就是不可避免的终局了。
不过就像它自己说的那样,直到死亡的那一刻,它没有选择逃离。
“……我还好。”
“只是苦战一番,有一点累而已。”
背对著俄琉斯点了点头,赫拉克勒斯伸手取出了神鹰身上最后完好的部分。
血色的火焰燃尽了它的血液,骨骼和羽毛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冲撞中毁去。
高加索神鹰只有脑部还算完好,而大英雄取走的,则是它那一对金色的竖瞳。
妖魔死去,它剩余的神异好像都集中在了这里。
将它握在手里,赫拉克勒斯就能够看破虚妄,洞察真实。
“俄琉斯,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转身大步离去,大英雄返回了船只之内。
至于神鹰残缺的身体,他打算将来找到那个名为高加索的山脉,然后将其埋葬。
他们之间本没有什么恩怨,如果一定说有,那也只来自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
“俄琉斯,在你的印象里,在你早些年的经历中,你了解过那些神王的子嗣吗?”
“当然。”
尽管俄琉斯不知道赫拉克勒斯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但与宙斯有关的事情在卡俄斯的人间可谓到处流传。
光是他听过的,就足以写满一个书架的皮卷。
“赫拉克勒斯,你是知道的。”
“人间大地,所有出名的君主和英雄都是神灵的血脉,唯有从神的手中窃取了知识与力量的巫师们不是。”
“而神王是众神之长,他的血脉也就最为强大。”
“所以从古至今,神王的子女没有一个不在人间留下偌大的名声。”
“如今最广为人知的那一个,英仙座珀尔修斯殿下不就是其中之一。”
“怎么,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来?”
“那除了那些英雄本身呢?”
没有回答,赫拉克勒斯再次问道。
“比如他们是如何来到这个世上的,又是如何成长起来的。”
“……那就有的说了。”
回忆嘞一会,俄琉斯总结道:
“每一个英雄都有各自的故事,但真要说的话,它们倒也大致有些共同点。”
“比如故事的开始都是神王看上了某位公主、王后,故事的中间都是神王的子嗣在众神的指引与磨练下创建功业,又或者诞生了阴暗的想法亵渎神灵,自以为可以与神并肩。”
“前者的结局自然是好的,英仙座珀尔修斯就因此升天,被赐予不老的神性,至今应该依旧活著。”
“而后者则被惩戒,以此警示人间的王国。”
“至于那些公主王后们的下场……有的年纪轻轻就死了,还有的从此没有了下落。”
“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了。”
“……这样吗……多谢你了。”
沉默片刻,赫拉克勒斯感谢道。
俄琉斯则摆了摆手,示意这只是一些流传的故事。
只是既然解决了高加索神鹰,那船只也该再次出发。
毕竟往前用不了多久,等进入了海眼的‘逃逸范围,哪怕他们什么都不做,一行人也会不可遏制的想著那片深渊滑进。
“是的,你说的对,我们该出发了。”
“传说青铜造物主是诸神中的智者,也不知道传闻究竟是不是真的。”
随著一阵响动,巨大的炼金船只再次沉入海底。
此行东海的终点,终于就要到达了。
第481章 逝者已死
海眼,大海的创伤。
没有亲眼见过的人,往往试著用各式华丽的词藻来形容它。
人们想像这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猜测海水碰撞时的声响。
诗人用深渊来描绘它,称那是大海黑暗的源头。
在亲自来到这里之前,赫拉克勒斯也曾经阅读过很多与此相关的记载,或向那些长者打听海眼真实的样貌。
再加上俄琉斯这位亲历者的阐述,大英雄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它了。
可直到亲自驶入这里,当直面这直击心灵的恐怖,赫拉克勒斯才明白,在某些时候,单纯的文字是多么的乏力。
声音好如同被吞噬一样,海浪的波涛再也不见。
光明无法照射进来,因为大海对太阳的厌恶汇聚在这里。
仿佛孤身一人行走在黑暗冰冷的宇宙中,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移动。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背后是越来越远的人世,而面前,则是吞噬万物的深邃。
“……虽然已经做足了准备,对情况也早有所料。”
“可到了这一刻,我还是感觉到了几分畏惧。”
“尽管我可以克服它……但它依旧存在,而且愈发强烈。”
“俄琉斯,你说这是我的意志还不够坚定吗?”
“还是说,是这片海域本身存在什么问题?”
驾驶室内,握著手中的铁棒,大英雄在问自己队友,也像是在叩问内心。
此刻,外间的一切都被等比的投映出来。
而此时一行人所在的地方,只有永无止尽的黑暗与空虚。
眼睛盯著身前的仪表,对赫拉克勒斯的自我询问,俄琉斯微微摇头。
他知道这种心理,因为曾经的他们也是这样。
“没必要妄自菲薄,赫拉克勒斯。”
“这不是你的错,相反,几乎每个人都会这样。”
“相信我,你的心并不是在害怕黑暗,更不是在害怕海水与碧浪,你只是在害怕自己……害怕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那些超出自己掌控和理解的力量。”
“而是人就会害怕未知,是人就会为随时可能发生的惊变感到恐惧。”
“甚至哪怕来过一次,我依然会对这里感到惶恐。”
缓缓抬头,俄琉斯看著一片黑暗的前方。
在这里,任何光亮都不能够起效。
哪怕是炼金产物,也不能违逆此地特殊的守则。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我知道,决定我能不能从这里活著出去的,从来都不在我,而在于别人的一念之间。”
“你也一样,赫拉克勒斯。”
“相信我,只要你一天还不能撼动整个大海,那当你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就一定会产生发自内心的恐慌。”
这是人类的通性,是所有智慧生命都具备的弱点。
对未知的恐惧,对自己不了解事物者的尊敬,都源自于此。
“你说的对,俄琉斯,相比起整个大海,我还太弱小了。”
微微颔首,大英雄接受了这一现实。
不过看著面前仿若吞吸万物的黑暗,赫拉克勒斯不由问道:
“海眼是大海的创伤,我无法撼动它的存在。”
“可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们就算见到了青铜造物主,又要怎样带他离开?”
“……”
俄琉斯没有回应,大英雄也没有再追问。
他大概也不知道吧,不过先觉的造物主或许自己会有办法的。
于是在一片寂静中,庞大的海眼内,承受著巨大的撕扯,炼金船只继续下沉。
······
滴答……
滴答……
……
冰冷寂静的空间内,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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