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既选了另一条路,看到了不该窥探的秘密,碰了不该碰的因果……那便留他不得了。”
“此番,就让他连同那几千天兵、四墙头草,一并在这北俱芦洲,身死道消,神魂俱灭吧!”
蚊道人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这颤抖,并非因宁辰将死,而是因老祖话语中,那份轻描淡写,却斩尽杀绝的意味。
他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
“老祖明鉴,诛杀宁辰,恐……恐有后患,此子虽根基尚浅,却与那三位圣人牵扯颇深,太上、元始暂且不论,那灵宝天尊,护短三界皆知,若他得知爱徒,折在北俱芦洲,盛怒之下,天威难测……”
蚊道人顿了顿,声音更低。
“况且,紫霄宫中那位,情况未知,若此次闹得动静太大,引得那位注目……”
“怕了?”
黑影打断蚊道人碎碎念,语气听不出喜怒。
蚊道人立刻伏低身躯。
“晚辈不敢,只是……圣人之威,覆手天倾,若无万全把握,贸然触动,恐误了老祖万古大计!”
黑影沉默了片刻,血池也随之寂静,连那些永恒的哀嚎低语,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蚊道人感觉窒息。
“你之顾虑,不无道理。”
黑影再次开口,语气带上了淡淡笑意。
“既你心存疑虑,那今日便不妨与你透露一二,也好让你安心,你且低头看看此物。”
话音未落,无尽血池,竟向两侧缓缓分开,如同拉开一道通往无尽黑暗地狱的大门。
蚊道人依言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血池底部,原本沉淀着无尽污秽与残骸的最深处,此刻已完全清晰,显露出来。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不,或许已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个庞然巨物。
其身躯庞大到,占据了蚊道人,视野极限。
此巨物肌肉穹结,皮肤表面覆盖着,暗金色纹路,青筋血管,如同一条条暗红色山脉,在皮肤下隆起。
此巨人双目紧闭,面容粗犷,如用巨斧劈凿而出的山岩,冷硬苍峻。
此巨人一头乱发,宛若万龙,披散在血池浆体中,发色为暗红色。
最让蚊道人灵魂颤栗的,是这巨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那不是生机,也不是死气,而是某种更为原始、蛮荒、暴戾、仿佛从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力与怒的凝结。
此巨人无意识散逸的一丝气息,就让蚊道人体内精血,近乎冻结,神魂刺痛欲裂!
巨物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引动整个血池,随之鼓荡,浆体翻腾,发出沉闷如远古雷音的轰鸣。
“这……这是……”
蚊道人声音干涩,几乎无法成言。
他上古时期的记忆,疯狂翻涌,却无法立刻与,眼前这超出想象的造物对应。
但那源自血脉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已让他明白了什么。
黑影的声音,带着无尽自傲,如同展示自己最得意的宝物。
“你认不出也难怪,此人在世之时,你怕是尚未出生,连真灵雏形,都未必凝聚!”
蚊道人难以置信,盯着那巨物,脑海中一个古老名号,呼之欲出。
“莫……莫非是……不,不可能,此神应早已陨落……”
他不敢确信,更不敢宣之于口,生怕触动着这天地感应。
黑影淡淡笑道。
“我这幽冥血池,乃那位肚脐精血而化,其中便残留了他,最后一丝生命精华。”
“亿万年来经我以血海本源、无尽怨煞、巫族遗脉精魄,温养祭炼了无数岁月后,方才重铸而成的……无敌战傀!”
轰!
蚊道人身形巨震,此物若能复生,这天地之间,当真是无人可制,无人能敌!
蚊道人浑身剧颤,这次却不再是害怕,而是混合了震撼、狂喜,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战栗。
他将头颅深深埋下,声音因激动而变形。
“老祖圣明,老祖……无敌!”
有此物在,何惧三圣?
此物虽未必有,生前完整灵智,但经老祖以血海秘法重铸,其凶威煞气,怕是圣人来了,也难将其制服!
“无敌?”
黑影轻笑,却并无多少得意。
“如今尚言之过早,此物还未大成,未到彻底苏醒,出世搅动风云之时,强行催动,恐有不谐。”
蚊道人立刻领悟。
“老祖之意是……”
“宁辰与天庭之众,便是最好祭品,也是最后的引子!”
黑影声音转冷。
“我欲将北俱芦洲妖族悉数献祭,凝聚万妖精血、神魂……以天地万物为祭,彻底点燃此物体内沉寂本源,补全最后一丝缺憾!”
蚊道人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寒意更甚。
原来老祖放任宁辰布局,甚至暗中推动几族开战,不仅是为了一网打尽宁辰。
更是要将整个北俱芦洲所有妖,包括宁辰那几千天兵,都当作喂养这尊战傀的资粮!
第696章 欲将芦洲皆血祭,紫霄宫中又讲道!
“三日后,天绝阵起,便是血祭之时!”
“蚊道人,本尊很看好你,若是天地重开,你当为蚊天帝!”
蚊道人身躯剧颤,他缓缓拜服而下。
“谢老祖,蚊道人愿万死不辞!”
那黑衣挥了挥手。
“去做吧,些许后裔无需挂念,日后再生便是......”
蚊道人再无丝毫疑虑,只剩下满腔灼热。
他深深叩首。
“谨遵老祖法旨,三日后,泣血渊畔,必叫那宁辰有来无回,以其血肉神魂,恭迎无敌战傀出世!”
黑影不再言语,身形消失不见,血海缓缓合拢,将那尊令人心颤的巨物彻底掩盖。
而此刻,尚在营中推演阵图,与哪吒商议作战细节的宁辰,忽然心有所感。
他眉头微蹙,抬眼望向脚下大地。
营帐外,北俱芦洲阴沉苍穹之中,不知何时,汇聚了一层,比往常更加厚重,隐隐泛着不祥暗红的铅云!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三十三天外,紫霄宫,此地超脱时空,无上无下,无过去未来,只有永恒的混沌与道韵流转。
太上老君静坐于蒲团之上,原本合拢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手中拂尘无风自动,三千银丝自行飘拂。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右手,手指快速掐动,周遭混沌之气,随之牵引,演化出模糊的卦象虚影。
但那虚影闪烁不定,甫一成形便溃散开去,仿佛被无形浓雾遮蔽。
太上老君停下推算,长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止住,只是将一丝疑虑,沉淀在眼眸底处。
“何事?”
声音自上方传来,平淡祥和,却直接响彻在真灵深处。
玉榻之上,鸿钧道祖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
他眸光清澈,倒映着宫中流转的混沌星辉,静静看着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执礼甚恭,缓声道。
“回老师,弟子方才忽感心神微动,似有预兆,掐指推算,却发现天机晦涩,混沌不明,前方路途,竟难以窥见分明,此等征兆,已多年未有了。”
鸿钧道祖闻言,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宛如石子投入古井,漾开细微涟漪。
他轻轻捋了捋颔下长须,颔首道。
“此乃劫气升腾,量劫将启之象,天地如烘炉,众生为薪柴,劫运交织,遮蔽天机,正是应有之意,无妨,无妨!”
鸿钧道祖话音未落,一旁静坐的灵宝天尊,却有些按捺不住。
他心系那胆大包天,却甚合他脾性的宁辰,又惦记着被道祖留下叙旧已满三日的约定。
他拱手向鸿钧道祖问道。
“老师,您此前言明,留我等三日,参悟大道,叙谈旧事,如今三日之期已至,不知何时可放我等回归道场,那下界之事,纷乱繁杂,还需有人看顾。”
元始天尊与太上老君闻言,亦齐齐抬头,看向上方那道青衣身影。
身穿玄衣的通天教主,则盘坐在蒲团之上。
他依旧闭目凝神,似睡非睡,仿佛身外之事皆与他无关,唯有周身偶尔流转的一缕锐利剑气,显出其内心,并非全然静寂。
鸿钧道祖目光扫过灵宝天尊,又看了看坐在一旁,虽未言语,但同样凝神倾听的元始天尊,太上老君。
他笑意微深,声音却依旧平淡。
“怎么,陪为师多住些时日,便如此不耐,可是嫌为师这紫霄宫冷清,不如你们那玉虚宫、碧游宫热闹?”
道祖这话语气温和,却让灵宝天尊与元始天尊,心头同时一凛。
三圣皆知老师看似随和,实则道心通明,天地万物皆在掌观,此刻态度暧昧,必有深意。
他们不敢再多言,只应道。
“弟子不敢。”
道祖目光扫过三人,那双倒映混沌星辉的眼眸,似能洞彻一切心念。
他见三圣神思浮动,面上却无愠色,只淡淡道。
“为师近日静观,劫运流转,偶有所得,唤尔等前来,便是要将这几分体悟,说与你们听听。”
三圣齐齐对视一眼,内心皆愕然,这时候讲法?
要是三日之前讲法,他们或许还能理解,但此时才讲,莫非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道祖话音刚落,紫霄宫内混沌气息,蓦然一滞。
鸿钧道祖并未起身,依旧盘膝坐于玉榻。
他开口时,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自万古之前响起,又向无量未来荡开。
道祖第一个字吐出,整座宫殿,便起了变化。
只见地涌金莲,虚空生花。
这不是幻象,乃是混沌气流自行凝结,化作无数金莲,从虚无中绽放,莲瓣舒展时带起细微涟漪,每一圈涟漪扩散,都漾出不同大道纹理。
天地至理自虚空而来,有的如阴阳鱼首尾相衔,有的似八卦卦象轮转,有的就是一横一竖,却蕴含着开辟与定止真意。
天花乱坠,道音自鸣,宫殿穹顶处,凭空凝结出无数晶莹光点,细看时每一粒光点内都封存着道韵符号。
这些道韵,如雪片纷扬落下,触及金莲便融入其中,莲瓣色泽便深邃一分,触及三圣衣袍,便无声渗入,引得他们体内道果微微震颤,发出无尽玄妙共鸣。
太上老君蓦然抬头,看见道祖周身三丈之内,景象已截然不同,左侧清气上升,演化出三十三重天宫虚影,仙鹤翔舞,瑞气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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