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晋州的水,果然深得很,他们人还未到苍南府,麻烦却已经找上门来了。
“大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傅永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眉头紧锁。
州城坊市有规矩,若无居所凭证,入夜后到了一定时辰,便会被巡城卫队驱逐出城。
一直沉默观察的傅永瑞此时上前一步,低声道:
“永繁哥,我方才观察四周,并查阅了之前收集的州城简图。西街最边缘有一片区域,多是低阶落魄散修聚居,条件虽简陋,但或可暂歇一宿。”
此行的首要目的是明日顺利前往镇世司,完成封地交割,拿到苍南府的合法管辖权。在此之前,不宜节外生枝。至于住宿条件,忍一晚便罢。
“只要有个落脚处,撑过今晚即可。我们走。”
一行人转而走向州城的西街边缘。
越往西走,周围的景象便与城中心的繁华截然不同。街道变得狭窄脏乱,灵气也明显稀薄了许多,两旁是低矮破旧的屋舍,来往的修士大多气息微弱,面带风霜。
然而,即便是在这看似无人管辖的贫民窟,当他们试图寻找一处可以租赁的临时住所时,得到的依旧是冷漠的摇头和紧闭的房门。甚至连那些看起来最为潦倒、似乎正缺灵石的散修,在打量了他们几眼后,也都选择了拒绝。
到了这一步,连最为迟钝的傅永运也彻底明白了。
他攥紧了拳头,脸上充满了愤满:
“永繁哥!这根本不是巧合!从客栈到这种地方……我们是被人联手针对了!整个晋州的势力,都不想给我们傅家一块立锥之地!”
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们这是要让我们连城都住不下,灰熘熘地滚蛋!想在晋州扎根,恐怕真是难如登天啊!”
就在众人打算出城在野外对付一晚时。
一个略显颤抖的声音从旁边一条昏暗的巷口传来:
“几……几位前辈……若是不嫌弃,小老儿那里……还有处遮风避雨的地方,就是……就是条件实在简陋,怕委屈了几位前辈的眼。”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身上还带着些未愈伤痕的老汉,正怯生生地站在那里,修为不过筑基初期,脸上带着惶恐与一丝壮着胆子的讨好。
傅永繁掐指一算,心中一动,道:
“老人家有心了,我等只需一处打坐歇脚之地即可,烦请带路。”
老汉闻言,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将众人带到了贫民窟深处一间更为破败、几乎摇摇欲坠的小院里。
一进院子,天音仙子这位阵法师便微微蹙眉,低声道:“少族长,此地的防护阵法……刚被人为破坏不久,痕迹很新。”
院内除了这老汉,里屋还隐约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老汉尴尬地解释道:
“那是小老儿的孙女,身子骨不好,一直卧病在榻。”
他顿了顿,补充道,“丫头是紫府修为。”
一个紫府修士,竟落魄到需要祖孙二人蜷缩在这等地方,显然背后另有隐情。
傅永繁不动声色,对天音仙子示意了一下。
天音仙子会意,素手轻扬,数道阵旗悄无声息地没入小院四周,一道澹澹的、具备隔音与预警功能的简易阵法瞬间成型,将内外隔绝开来。
阵法布下,那老汉似乎才松了口气,脸上的惶恐却未减,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前辈明鉴!不是小老儿之前不肯说实话,实在是……实在是不敢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与恐惧:
“早在一个月前,就有人挨家挨户地来打过招呼了,说是……说是若有自称来自梧州傅家的人前来,谁敢接待,就是得罪整个晋州的修真世家!轻则被打断腿赶出州城,重则……重则性命难保啊!我们这些无根无萍的散修,哪里敢违逆……”
傅永繁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俯身将老汉扶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沉重:
“老人家,你既知其中利害,如今接待我等,岂不是自惹麻烦?日后若被那些人知晓,你与你的孙女,又当如何自处?”
老汉被傅永繁扶起,浑浊的老眼中泪水涟涟:
“前辈有所不知……小老儿姓张,本是城外猎户出身,与孙女相依为命。原本……原本日子虽不富裕,但也还算安稳。都怪小老儿没用,护不住她……”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屈辱与愤恨:
“一年前,仓西府程家的少主偶然见到了我那孙女,便……便起了歹心,非要强纳她为妾。可我那孙女性子倔,宁死不从……我们这等小门小户,哪里敢高攀程家那样的世家?只求能安稳度日罢了。”
“那程家少主被拒后,表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却处处下绊子。后来……后来在一次我孙女与人组队外出狩猎时,竟遭人暗算,被打成重伤,至今卧床不起!”
老汉的声音颤抖起来:
“为了给她治伤,我们那点微薄的积蓄早就花得一干二净,能借的也都借遍了,可她的伤势……依旧不见好转。没办法,只能卖了原来的住处,搬到这最便宜的贫民窟来苟延残喘。”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苦涩道:
“程家势大,他们放了话,谁也不敢雇佣小老儿。我又要照顾孙女,离不开这州城,连想跟人组队出去狩猎赚点药钱都难……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啊!”
说到最后,老汉已是老泪纵横。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仗势欺人之事!那程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敢如此嚣张?”傅永运气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老汉擦了把泪,脸上惧色更深,压低声音道:
“小前辈有所不知,那程家本身是五品世家倒还罢了,关键是他们……他们是晋州第一世家武家的姻亲啊!那程家少主,正是武家老祖的亲外孙!而且听说,东宫那位武侧妃,就是他的嫡亲姨母!”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有这层关系在,程家在晋州简直就是小霸王一样的存在,除了忌惮武家本宗,几乎不把其他世家放在眼里。原本……原本朝廷赐封给贵家族的苍南府,程家早就视为囊中之物了。他们程家势力扩张极快,距离晋升五品世家也只差一步之遥,如今被贵家族横插一脚,他们怎能不怀恨在心?只怕……只怕对贵家族的刁难,也少不了程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话毕。
他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几位前辈!小老儿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但我们祖孙二人已经被程家盯上,在这晋州再无立锥之地了!求求前辈们发发慈悲,收留我们吧!我们愿意为奴为仆,只求一条活路啊!”
不待傅永繁开口,心地善良又嫉恶如仇的傅永运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扶起老汉,朗声道:
“老人家快请起!这等不平事,既然让我们遇上了,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你们祖孙我们傅家保下了!”
他转头看向傅永繁,眼中带着恳求:“永繁哥!”
傅永繁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傅永运的决定。
傅永运见状大喜,立刻道:“老人家,快带我去看看你孙女的伤势!”
他随着老汉进入里屋,仔细检查了那卧病在榻、面色苍白的紫府女修的伤势,眉头紧锁。
“经脉多处郁结,阴寒之气盘踞不去……这伤势还不算太严重。”傅永运说着,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枚异香扑鼻、灵光氤氲的丹药,“这是【暖阳融雪丸】,对内伤和寒毒有奇效,快给她服下!”
老汉接过丹药,手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他虽修为低微,但也看得出这丹药绝非凡品,价值不菲。他们祖孙这是绝处逢生,真的遇到贵人了!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小老儿给您磕头了!”老汉又要下拜,被傅永运连忙拦住。
看着孙女服下丹药后,脸上渐渐恢复一丝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老汉祖孙二人对傅永运和傅家众人更是感激涕零,只觉得黑暗的人生终于照进了一缕曙光。
…
…
待众人在老汉那破败小院中暂时安顿下来,布下预警隔音阵法后,傅永瑞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并未完全相信那老汉的一面之词。
身为家族暗堂堂主,他需要更可靠的情报来源来印证老汉的话,并摸清晋州更深层的水有多浑。
只见他身形在暗巷中几个闪烁,再出现时,已然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容和装束,气息也变得平庸而陌生,如同州城内万千普通修士中的一员,毫不起眼。
他并未在贫民窟多做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穿行在州城的街巷中,目标明确。
早在一年多前。
家族新封地被钦定在晋州的消息传来时。
傅永瑞便未雨绸缪,动用了暗堂的大笔经费,通过数层隐秘的白手套,在州城最为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的南区,秘密购置下了一处产业——怡春院。
此地三教九流汇聚,正是打探消息、建立人脉的绝佳之地。
傅永瑞避开正门喧嚣,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侧巷绕到后院,一道隐晦的法决打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墙砖上。
嗡!
墙壁无声滑开一道暗门,他身形一闪便没入其中,暗门随即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
…
怡春院深处,一间装饰奢华却不失雅致的房间内,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正含笑应酬着几位熟客。忽然,她袖中一枚温热的玉佩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上面一个隐秘的符文一闪而逝。
老板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恢复如常,又与客人调笑几句后,便借口更衣,袅袅退入后堂。
一离开前厅,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对候在廊下的一名心腹低语道:“去后院角门,接一位贵客,直接引至‘甲三’密室。记住,要隐秘。”
“是,主人。”心腹领命,无声退下。
不多时,改头换面的傅永瑞便被引着,穿过几重隐蔽的回廊与暗门,进入了一间墙壁闪烁着隔绝符文光芒的密室。
密室门一关上,所有阵法瞬间激活,彻底隔绝内外。
那老板娘,或者说,傅家暗堂设在晋州州城的负责人,此刻再无半分风尘之气,神色肃穆,对着傅永瑞恭敬行礼:
“属下芸娘,参见堂主。”
傅永瑞微微颔首,直接切入正题:“不必多礼。芸娘,这一年多,晋州各方势力的底细,摸清了多少?尤其是与我们即将入驻苍南府相关的。”
芸娘显然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禀报道:
“回堂主,据属下探查,整个晋州地界,原本共有四大五品世家盘踞。如今加上我们傅家,便是五家。这四家,每一家背后在皇都都有人,关系网错综复杂。”
她顿了顿,继续道:
“其中,武家因有东宫太子侧妃这层关系,势力扩张最快,其余三家也默认以其为世家联盟之首,明面上听从调遣。不过……”
芸娘语气微凝,压低声音:
“论底蕴和实力,最强的恐怕并非武家,而是卓家。卓家晋升五品时,武家先祖尚未迁入晋州,乃是传承超过千年的古老世家。外界一直有传言,卓家早已有元婴真君坐镇,距离晋升四品世家,或许只差一个契机。”
“卓家行事极为低调,几乎不参与世家间的纷争。武家入驻晋州后,也曾多番试探,见卓家无意争抢这‘世家之首’的虚名,便顺势坐上了头把交椅。但私下里,武家对卓家始终存有几分忌惮。”
傅永瑞听完关于卓家的信息,眉头微蹙,提出了关键疑问:
“武家势大不假,但要说能号令整个晋州所有世家,让他们不惜彻底撕破脸皮,联手将我们傅家排斥在外,甚至控制整个州城的住宿来刁难……这似乎有些过了。难道所有世家都甘愿唯武家马首是瞻,没有自己的盘算?”
芸娘闻言,立刻解释道:
“堂主明鉴。单凭武家一家,确实难以让所有世家如此齐心。真正让晋州世家形成默契,联手排斥外来的根本原因,在于一处名为‘天龙山’的秘境资源。”
“天龙山?”傅永瑞目光一凝。
“是的。”芸娘点头,“此山位于晋州中心地带,被四大五品世家共同掌控,每隔百年开启一次。据我们多方打探和过往数据分析,每次天龙山开启之后,晋州各大世家的金丹修士数量,都会出现一次明显的暴增。”
她语气肯定地说道:
“因此,我们推断,天龙山内极有可能出产能够辅助凝结金丹的稀有灵物,或者是能大幅提升结丹概率的特殊机缘!这对于任何世家来说,都是关乎根基和未来的核心利益!”
芸娘看向傅永瑞,神色凝重:
“而距离下一次天龙山开启,只剩下十年时间不到。傅家在此刻入驻晋州,按照惯例,便有资格参与下一次天龙山的资源分配。这意味着,原本由四大世家瓜分的蛋糕,凭空要多出一个分食者,他们自然不愿。”
“所以,武家只需稍加引导,便能轻易联合其他三家,形成排外联盟。他们试图通过种种手段,在我们立足未稳之前给予下马威,甚至希望我们知难而退,自动放弃参与天龙山资源的资格。这才是他们联手针对我傅家的最深层、也是最直接的原因!”
傅永瑞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问道:
“曹家呢?在我们梧州封地,与当地的曹家分支关系尚可。若能在此地与曹家本宗结为盟友,对我傅家立足大有裨益。”
芸娘听到曹家,脸上却露出一丝困惑与慎重,她摇了摇头:
“堂主,关于曹家,情况有些特殊。据我们观察,曹家在本宗,大约从数十年前起,便突然宣布闭山,谢绝外客,门下弟子也极少在外行走。”
她顿了顿,强调道:
“就连上一次天龙山开启这等重要机缘,曹家也未曾派人参与。此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各方猜测纷纷。有人说曹家是在秘密培养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也有人说他们是得了某种隐秘传承需要消化,甚至还有传言说曹家内部出了什么变故……但真相如何,外界无人知晓,曹家对此也从未有过任何解释。”
“看来,曹家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傅永瑞澹澹道。
芸娘点头称是,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
“堂主,这是属下绘制的苍南府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形图,请过目。”
傅永瑞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苍南府的山川地貌、灵脉分布、城镇村落一一呈现。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苍南府与武家封地交界处的一片连绵山脉上。
“长灵山……”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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