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茜怎么没来?”
“她说晚些会来找您。”
“她之前跟说与我们一同离开的!”
说到这里,陈管事眸中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悲戚,但很快便解释道:
“产业没有处理干净,小姐还要留下来,多筹些银钱。”
“不要了。”沈万舟冷着脸。
陈管事道:“她的性子倔,不听我的。”
沉默良久,沈万舟拿出信封:“为何她安排的事无巨细,而且目标不是江陵?”
没料到他也提前看了信,陈管事压低了嗓音:
“有备无患,凡事做最坏的打算,小姐也是怕有人提前走漏风声。圣武城里,建武侯的人不敢在里边造次……”
沈万舟吸了口气:“明日再走。”
“不行!”
陈管事脸色紧张了一瞬:“吴坦他们昨日便出城等待,路上也有安排,这次都是信得过的老人。”
“渡口也会有人接应,不会有意外……但如果你不走,反而易生事端!”
沈万舟双目微阖,沉吟了片刻:“怎么没见到叶小哥儿?”
“他说要去比武。”
“什么?”
“我也劝过他了,他也很倔。”
陈管事忽地有些佩服这些年轻人。
原本以他们的处境,服软或是闭嘴便好,那张冠也并非赶尽杀绝之人。
偏偏他们以身殉道,舍身赴义。
明知前路无归,明知一去不返,依旧慨然前行。
这般抉择,是人间至烈。
******
今日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日头爬上擂台外的旗杆,旗幡猎猎作响。
擂台四周已经围满了人群,挤的水泄不通。
如今,再无什么五大家族、三大武馆的席位,只有另一座高台,距离擂台不远,俯视着这一切。
张冠一身劲装,步履沉稳,在方夜阑与宋容弈二人一左一右陪同之下,缓步拾阶,踏上高台。
台下无数百姓纷纷仰头望去,目光里藏着浓浓的畏惧。
张冠立在高台正中,目光淡漠扫过擂台四方与攒动的人潮,神色冰冷无波,淡淡开口:
“他们来得都挺早。”
擂台颇大,早有武夫肃立,各占一隅。
人数倒也不少,竟有十多位武夫。
压抑的寂静过后,人群里渐渐响起细碎又克制的窃窃议论,层层浅浅传开。
“全是松江籍的成名武人,有几个好些年没回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看了多年比武,还是第一次看到台上都是化劲武夫!”
“赵毅也回来了,据说此人一直在外历练,没想到他居然代表黑龙武馆上台,难道高景师傅不上吗?”
他们说的赵毅,就是曾经被齐望他们用来取笑蒋定安的人。
此人在黑龙武馆习武,是天才之流。
“萧华也在场上,不是说他退出磐石武馆了吗?”
众人说着。
渐渐的,却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一名持枪男子身上。
此人年约二十七八,身形清瘦挺拔,风骨凛冽,一双寒眸冷彻如霜。
一杆长枪横抱于怀,枪锋凝寒,枪身沉肃,孑然立在台上,宛如一柄蛰伏深渊的绝世战矛,凛然生威。
“乔柯怎么回来了!”
说起乔柯,县里的一些老人知道此人,是个性格暴戾的人。但对他的实力,却无人敢质疑。
赵毅上前,拱手:“前辈。”
乔柯:“离我远些。”
第111章 活下去
比武尚未开始,陆续又有武师踏上擂台。
这时。
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他们看到段武缓步拾阶登台,一步步踏向擂台正中央。
他眼神冷漠,淡淡扫过台上。
那目光居高临下,睥睨四方众生。
顿时,擂台上的一众武夫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沉默对峙,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肃杀之气。
人群之中顿时炸开了锅,细碎的议论随风漫开。
“怎么将军的人也上场了!难道他要开武馆?!”
“嘘!如今这世道不要瞎说话。”
“你也不瞧瞧往日三大武馆何等风光,今日连个专属座位都没了,世道早就变了。”
“就算将军的人占去一个名额,不还有四个名额吗?大不了以后变成四大武馆。”
“……”
台下,黑龙武馆的高景也到了,站在人群中与普通人泾渭分明,他穿了一身黑色大氅,四周还有数位弟子。
如今崇越死了,他便是松江县武夫的牌面。
五大家族的人也在人群中,周围被家丁护着,各自成团。
只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五大家族之中明显形成了若干小的团体。
“将军,沈万舟出城了,似乎想跑。”
一名士卒匆匆来到高台上,附耳告知张冠。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时辰以前,说是外出郊游,但尾随的探子发现他们分了马车,四散而去,很不正常。”
“嗯?”
张冠眸光一冷,心情骤然不悦起来。
他觉得沈万舟颇有些不识抬举,本来只是想要点钱,这老小子分明是不要命了。
身后宋容弈开口道:
“我去把他追回来,姓沈的身边应该有高手,一般人未必能应付。”
方夜澜劝了一句:“宋老,以你的身手去追沈万舟,小题大做了。”
张冠瞥了方夜澜一眼:“沈家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又不知方向,一般人能追上吗?”
方夜澜立刻讷讷不言。
说着,张冠又摆了摆手:“宋伯,不用追回来,找到人直接杀了,省得带回来惹人注目。”
“是。”
宋容弈领命退下。
张冠冲着擂台昂了昂下巴,歪着头询问方夜阑:
“沈家那个叶辞到场了吗?”
方夜阑扫视了一圈,摇头道:
“没有,想必也跟沈万舟一起跑了。此前他杀邱堂时,我还在暗处看过此人,段武说他要投效你,没料到这时候他竟敢违逆你的意思。”
张冠摆了摆手:“既跑了便一并杀了。”
“行了,我看时辰也不早了,那就开始吧……”
话还没说完,两人余光看见一道单薄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此人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泥污与血痕。
那人踉跄着扑到边缘,一骨碌冲上了擂台,他拼尽全身力气冲着台上的武师嘶吼,可出口的只有“嗬嗬”的破风声响。
众人惊讶望去,这才发现此人是魏亭,舌头早已被人割了。
他不是疯了吗?
张冠不许他死,所以他便活到了现在。
魏亭双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麻布,麻布上用鲜血四个大字。
【天日昭昭】
他高高举起麻布,死死盯着在场每一个人,用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咚”
“咚”
“咚”
“……”
一下,又一下。
周遭死寂。
魏亭已经虚弱至极。
他觉得已经把一个读书人能做的事都做了。
上蔽天听,陛下听不见,但在场的武夫听得见。
他站起了身子,最后理了理衣裳,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嗬嗬”声,随即身形一纵,额头朝下,重重朝着擂台下跳去。
他要以死明志。
风骤起,残影掠动,一道迅疾如电,出现在擂台边缘。
他长臂一伸,力道沉猛,硬生生将下坠的身影拽起。
魏亭闭目挣扎,喉咙里“嗬嗬”作响,他以为又是张冠的人。
非要折磨他,不让他死。
叶辞没说话。
反手将他按在地上,力道不容挣脱。
魏亭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之人,只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想起来了。
这个人叫叶辞,在文渊堂见过,当日孟昭庭在场。
此后,听说叶辞杀了邱堂,替孟昭庭报了仇。
“嗬嗬嗬……”他拼命张嘴。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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