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静得可怕。
血云仍在,劫力犹存。
方玄央慢慢闭上眼,又睁开。
他的大罗之力,已开始如潮水般消退。
人皇也收了拳头,负手而立。
“结束了?”
人皇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杀了无数人。
方玄央淡淡道:“差不多。”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尸山血海,缓缓朝中州天中央走来。
那里的大地已经被打沉了数丈,焦土成灰,看不到一株活着的草。
他们似乎在想什么。
人皇皱着眉,忽然道:“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方玄央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一具具尸体上扫过,脸上露出极淡的困惑。
“我也有这种感觉。”
两人沉默片刻,同时放出神识,将整座中州天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一遍,两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是我想多了,”人皇收回目光,“都杀干净了。”
“嗯。”
方玄央点点头,也收回神识。
李长青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的法力和心神几乎耗尽,神魂中传来一阵接一阵的虚脱之感。
昧神知仍在运转,但已经到了极限。
他不敢大意,又等了整整三日,直到确认那二人早已忘记了他,才缓缓松开神通。
这场仗,只有他们三活下来了。
而李长青也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方玄央与人皇早就已经联手,这场所谓的国战,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祭典。
方玄央要借战争吞噬人道气运,人皇要借战争凝聚国运。
二人的真正目的,从来都是那无数强者的一切。
中州天,不过是他们选中的祭坛。
李长青缓缓抬起头,望向这座已经空了的世界。
劫运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无数强者的不甘与杀意仍在天地间游荡,形成了一股极为可怖的灵潮。
可李长青却在那股灵潮深处,感受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契机。
这,似乎也是他的机缘。
所以让他放弃发动玄道镇岳令离开这片空间的想法。
第479章 大道之轮
李长青没有急着松开昧神知。
他依旧坐在那片崩碎的荒山之后,周身气息敛到极淡,仿佛一块被灰烬掩埋的石头。
方才全力催动神通时,他的法力几乎枯竭,此刻好不容于恢复了一丝,也只够维持最低限度的感知。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敢有半点懈怠。
因为人皇与方玄央还没有走远。
他们停在了数千里外的一座残破界山之上。
那山原本高耸入云,如今被大战削去大半,只剩半截焦黑的山体。
两人一东一西,相隔不过百丈。
不过他们彼此之间不再有之前那等惊天动地的杀意,反倒像是两个刚刚跑完一段长路的人,终于能停下来喘一口气。
李长青的灵识极轻极细,像一条透明的蛇,贴着地面的裂缝缓缓爬行,慢慢靠近那一处残山。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借着满地破碎灵阵与残存煞气的掩护,将那里的声息一点不落地纳入耳中。
“你胆子倒也不小。”
先开口的是人皇,他负手站在山顶,皇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九龙冠下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
“方才那一枪,你差点就真的打中本皇了。”
方玄央将手中那杆已经满是裂纹的乌黑长枪插在地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伤得不轻,左肩的甲胄已经碎去大半,露出里面被拳罡灼伤的皮肉。
可他的眼睛仍旧亮得惊人,非但没有疲惫,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
“若不逼真一些,如何取信于人?”
方玄央道:“更何况,你也没留情,那一拳若我再慢半拍,此刻便不是站在这里与你说话了。”
人皇冷哼一声,没有否认。
短暂的沉默后,方玄央再次开口。
“如今中州天已空,五十位金仙巅峰,数百位金仙,他们的命数与气运,已尽归我二人,你那边能分到多少?”
“不到四成。”
人皇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
“人国国运太过霸道,这些殒落修士的气运被它一冲,大半都沾上了人道气息,本皇又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剥离。”
方玄央笑了笑:“急什么,这不过是头一场,只要战事不停,仙庭与人国还有的是强者。
今日死了这些,他日便有更多,你我各取所需便是。”
“各取所需?”人皇冷冷道,“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本皇的国运,你刚才也没少吞。”
方玄央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下来:“我不吞,你便能全部吃得下吗?
人道气运虽好,可你是人皇,不是真正的大罗,你如今只凭人道之力撑着这身修为,若再贪多,只怕先死的是你自己。”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可人皇却没有发怒。
他只是盯着方玄央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所以,你便替本皇吃下那些多余的气运。
等此战终了,再以仙庭的权柄反哺本皇?你这算盘,也不比本皇小。”
方玄央道:“彼此彼此。”
李长青听到这里,心头已是通明。
人皇是靠着人国国运堆出来的大罗。
他这个大罗,并非自己修来的,所以寿数极短,力量也受限。
他之所以找上方玄央,便是想借这一场大战,把足够多的气运、命数、劫力炼入己身,好真正铸成大罗之位。
而方玄央,则是借此机会,从旁分得那份属于人国的大气运,同时为自己将来铺路。
这二人,哪里是什么生死大敌。
他们分明是两柄背靠背的刀,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李长青正想继续听下去,却猛地感到怀中那枚玄道镇岳令轻轻一颤。
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压住气息。
可那令牌并未被外界气机触动,而是内部自发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有什么东西正从令牌中慢慢浮出。
李长青低头看了一眼。
只见黑令表面,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云纹忽然亮了起来,紧接着,一道极淡的身影从令牌中显化而出。
是玄微道祖的一缕神念。
那道神念极弱,却不散。
它浮在李长青身前,只有拇指大小,却栩栩如生,甚至还能看见老道脸上惯有的那副懒散神情。
“好徒儿,你果然还活着。”
玄微道祖的虚影负着手,像在自家院子里一般。
“为师这令牌,只有在你神魂尚稳、且未主动求救时才会显化,现在它显了,说明你活得还不算太糟。”
李长青嘴唇微动,极低声道:“师尊,您怎会在令牌中藏下神念?”
“能为什么?”玄微道祖笑眯眯道,“还不是怕你不明不白。”
李长青沉默了一下,又问:“师尊,这令牌之中,除了这道神念,可还藏有他物?”
玄微道祖的笑意收了几分,他抬起手,指了指李长青的额头。
“有,为师留了一道法门在里头,原本不想太早给你,但你在中州天活了这么久,又没急着逃出去,想来是悟到了什么。
既然如此,这道法门,可以给你看了。”
李长青只觉一道极轻极细的清流从令牌中淌出,顺着他掌心经脉一路而上,转瞬没入识海。
他不敢分神,只微微闭眼,便看见那清流在识海中展开,化为了一篇极古老的道诀。
道诀不长,通篇只有千余字。
可每一个字落入他心神之中,都像一颗陨星砸入深湖,震得他神魂发麻。
“大罗之道,在于道轮。”
“何为道轮?大道如环,生灭有序,修者欲凌驾于天地之上,须将自身大道与天地之理熔炼为一,铸成道轮。
道轮一成,万法皆由此出,亦皆由此归。”
“道轮之基,可为力,可为法,可为运。
运者,众生之气也。
万灵有命,便有气;万气汇聚,便成运;运至极致,可撼天地,可逆生死。
故以气运为基者,若得天地相助,可在短暂岁月之中,凝聚大罗之道轮。”
“然,此道最险,运者无常,聚之难,散之易,若道轮未稳而运已消散,则身死道消,无可救。”
李长青看完,久久无言。
他终于明白了。
大罗之间,也有不同。
像三大道祖那样的大罗,是自己一步步修出来的。
他们的大道之轮,以自身法则与道行为基,稳如泰山,万劫不磨。
而人皇和天帝这样的大罗,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以人道气运为基,凝聚道轮,空有大罗之力,却没有大罗的根。
寿数短暂,道轮不稳,稍有大变,便可能跌落。
可也正因如此,人皇才会铤而走险。
他要借这场席卷中土与东华的大战,以无数修士的命数、气运为燃料,将自己的道轮彻底稳固。
方玄央的心思,也在这篇道诀中得到了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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