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面对卫十六的自爆,应该是其中一样在关键时刻保护了自己,没让他被卫十六一换一。
可就算没当场身死,张绝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态极其不乐观。
他握着星剑,将它重新插回了剑鞘中,随后用星剑当拐棍支撑着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转头看着老刘头,老刘头血流了半边身子,整个人仿佛老了四五十岁。
“那你呢?”
老刘头沉默了几秒后,却是叹息了一声。
“我是真离死没多远了。”
张绝骂了他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瘸一拐的拖着剑,来到了那具大红棺材前。
他没去管那具棺材,而是将掉在地上的棺材板拖拽着,拉到了老刘头身边。
此时,他身上一丝一毫的真气都没有办法动用。
那些力量全都在和尸气做对抗,张绝但凡动用一点,就会打破这样的平衡,让他当场变成一具挺硬的僵尸!
废了好半天的劲,张绝终于把老刘头挪到了棺材板上,最后拖着那块棺材板朝着江宁城亦步亦趋的走着。
“别,别管我了,绝哥儿......你走吧,快点先回去,去找那个安大帅,把剑交给他,他肯定会帮你......”老刘头弱弱的说。
“你再说这样的话,等你一死,我就把你抛尸在山林里,让野狼野狗吃你的尸体!”
张绝恶狠狠地威胁道。
这样的话一出口,老刘头果然不敢吱声了。
但这样的沉默很快又被打破了,老刘头放松地躺在那块厚实的棺材板上,就像是在讲故事一样,和张绝轻声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棺材本一直那样执着吗?绝哥儿。”
张绝没回答,他的嘴里在不断往外溢血,只要张嘴,就是一大口血喷出来。
老刘头看不见他此刻的样子,也像是没想过能得到什么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
“我父母从小就带着我一起逃荒,中原遭了水灾、兵灾、蝗灾......”
“那些人啊,成片成片的死,没死的只能想办法往外逃。”
“从中原我们逃到了西北,又从西北逃回了中原,最后就像是被驱赶牛羊一样,被赶到了齐鲁。”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经历......”
“一路上,草皮树皮全都被吃光了,每天什么事什么想法都没有,一睁开眼睛第一件要想的,就是怎么才能吃口东西活下去。”
“大人们饿得要死,又不忍心吃自己的亲生孩子,就和其他人换着孩子吃......”
“年长的不忍心拖累年幼的,找根绳子偷偷地把自己吊死......”
“跑到西北,西北不接纳我们,骗我们说中原正在组织赈灾,让我们回去,回去就有饭吃了。”
“又死了成千上万人,我们回去了,回到了到处都是黄土,什么都不剩下的老家才发现被骗了,于是只能继续往东往北走。”
“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的样子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那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心魔,我害怕自己最后的结局也是那副样子,我不想死了尸体就那样赤裸裸的被丢在马路上,或者被拿个草席一卷丢进了乱葬岗中......”
老刘头平静地讲述着,那原本影响了他一生的经历,此时就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他人故事一般,毫无波澜。
直到,他说起了一个人。
“后来,我师父在乞丐窝里见到了我。”
“在他那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才能叫人......他教了我很多,很多很多,他知道我害怕什么,平时稍微有点钱我都会攒起来,想要存着能在自己将死的时候给自己置办一具像样点的棺材下葬。”
“他那个时候就会偷我的棺材本买酒喝,还说他就不要求这么多,等他死了,也不要求我怎么孝敬他,直接拿张草席,把他一卷找个地方一扔就行了......”
老刘头的声音变得落寞起来。
“但我一直都明白......一直都明白,他只是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不配葬在茅山,和他那个明明一辈子也没真正见过一次的辰宗死在一起......”
“把师父在齐鲁草草埋了以后,我就发过誓。”
“绝哥儿......我一定要靠着自己挣出棺材本来,我要带着师父的尸体去茅山,把他好好地安葬在辰宗遗址的后面。”
“他是当之无愧的辰宗行走,值得与那个辉煌的宗门一起长眠的......咳咳咳!”
他咳嗽着,手中不知道何时握住了那枚在唤星时,就已经耗光其中的气的玻璃珠。
“绝哥儿......我最后求你帮我一件事!”
张绝只是头也不回,仍旧艰难地往前走。
“我不帮!”
“求你了,我只能做到这了......就算那个老罗锅不给我来这一下,我本身也活不了几天了......”
“你踏马闭嘴!听见没有!你可以活得好好的!一直活得好好的!”
“不可能的......想要召下星剑,必须要辰宗的气,而且我不仅仅是为了召剑......我也想要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我师父口中的那个天才.......”
“但是和你比起来......我看起来还是平庸的可笑......”
“跟我比?你跟我比个蛋!我有挂你有吗!你个老蠢货!”张绝擦了擦嘴角的血,他实在忍不住骂出了脏话。
老刘头握着玻璃珠,他看着那深沉的夜空,表情愈发安宁了起来。
那枚玻璃珠在他手中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他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对张绝说。
“绝哥儿......你知道我师父对我说的哪句话,让我的印象最深吗?”
张绝听出了他口气中的认真。
“哪一句?”
“当时我跟着他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了,虽然我们也是一路摸爬滚打的乞讨卖艺什么都干,但实际上我们的日子过得比起一般人还算是不错的。”
“有段时间,我懈怠了,想要偷懒不想继续跟他学那些法啊术啊怎么也学不成的东西,他就带着我走啊,走啊,在那座城里走了一天。”
“我们见了很多人,富贵的商人、尊贵的官员、日子还算过得去的工人、在地里忙碌收成的农民、街边奔跑吆喝的报童......”
“最后,他带我回了城隍庙那的乞丐窝,用手指着那些乞丐,对我说。”
“如果我不好好学的话,那未来只能一直是这样。”
“我向他犟嘴,说当乞丐又怎么样?”
“他却摇了摇头,对我说——”
“光行啊,我不是说你未来只能当乞丐,而是说,如果不好好学,那未来只能像现在我们这样。”
“看着他们这些人受苦受难,心里难受,却又无能为力。”
? 第74章 普通人的命(六更)
老刘头的话让张绝久久没有出声。
他只是拉着棺材板,坚定地朝着江宁城所在的方向走着。
卫十六的话他只信一半。
安焕然那种最在乎利益的人,他应该明白如果放任江宁数万人死亡,对他造成的影响和打击到底会有多大。
那不是抓一些学生所能比的!
再说,以安焕然的能力,他都亲自出马了,想要抓住一个中职职业者需要多久?
说不定他现在就已经在江宁城救人,等自己带着老刘头过去,当众交出这把剑,他必然要全力把老刘头救回来!
但当他带着老刘头真正来到了江宁城外时,眼前的那番景象,却让张绝整个人都愣住了。
十字星旅的军队法师出动了。
江宁城外、秦河边上到处都是人。
到处都是中了尸气,身体脸色发青发黑,俨然已经要命不久矣的普通人。
卫十六下毒的时候很讲究,那些尸气正常的职业者根本拿它没办法,但有些敏锐的却能提前察觉到尸气入体。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找的都是大街小巷中那些最普通,最底层的市民。
而中了尸气的人数也远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这不是成千上万,而是有数万人!
安焕然并没有回来。
但在总督府的调令下,十字星旅还是被调动了,城内所有中了尸气的人像是羊群一样,被驱赶着集中到了一起,并强制将他们驱离出城。
这些尸气具备传染性,原本一开始感染的确实只有万人左右,而在卫十六蔓延开的灰雾让它彻底爆发后,这个数字就直线飙升。
总督府依旧有大法师坐镇,他反应得很及时,在赵风华断定这样的尸气除了等安焕然回来外,其他人谁也解不掉后,当即做出决定。
动用了军队,将这些人聚集起来,然后驱逐出城,让他们自生自灭!
江宁城的城门紧闭,周围到处都是端枪的军士,再远一些就是那些披着银色披风的军队法师。
这些人冷漠无情的看着那数万人聚在一起,哭嚎等死的惨剧。
张绝喘息着,他站在满是泥泞的土地上,也看着这一幕。
他无法形容心中此刻的情感,也无法言说当亲眼看到老刘头口中讲述的,那种犹如人间地狱般的恐怖真正发生在他面前以后,自己到底又有怎么样的想法。
他只是在原地驻足了片刻后,便拉着棺材板上的老刘头,继续往前走着。
安焕然没回来,对自己治下几万普通人的人命熟视无睹。
那他现在拉着老刘头还能往哪去?
他还能求谁帮忙,来救老刘头呢?
“绝哥!绝哥!呜呜呜......绝哥,娘死了......绝哥,娘死了!”
一道熟悉的孩童声响起,张绝却木然地避开了身影,他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只是拉着老刘头穿过人群,继续往前走。
“苏丫头喊你呢,绝哥儿。”老刘头虚弱地说。
张绝的声音很冰冷。
“我们现在自身都难保!还能管得了谁!”
“那你也好歹......好歹和她说两句话啊......她哭得太伤心了......也快要死了......”
“我们都要死了!现在谁不要死!”
“你不敢见她......你故意不理她......我还不懂你吗,绝哥儿......你是在害怕自己不忍心......”
“闭嘴!我带你进城!”
“我不进了绝哥儿......我真没骗你,修出旧法真气以后,我其实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师父几十年前在乞丐窝前给我讲的那番话......我当时似懂非懂......但现在我想我懂了......绝哥儿......”
他挣扎着从棺材板上翻了身,掉了下来,怎么也不愿意跟着张绝继续往前走了。
张绝扔下了手上的棺材板,转身去看躺在地上的老刘头。
他看起来更老了,老得不成样子,就算是以前井水巷中年纪最大的孙老太,也不像他现在这样。
张绝不走了,他无力地一屁股坐在棺材板上,身上的那些伤口还在不断往外冒出血和尸气来。
“随便你吧!你这个蠢货就是一心想要找死!现在你死在这是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安焕然那个该死的杂碎畜生怎么都不可能还会想着来收尸!”
听着往日好脾气、从来不说半个脏字的张绝,此时就像泼妇一样坐在那骂街。
老刘头笑了起来。
周围那些等死的人都在哭,只有他在笑,只是那笑容中又夹杂了不知道多少可怜与叹息。
“你不用把自己当无所不能的神了......绝哥儿......你也是人......你才刚刚二十岁,也只是个半大小子......”
他摸了摸身边的那个大红棺材板,轻声道。
“我其实也没什么遗憾了......棺材、棺材,这不是一路都在躺着吗......唯独可怜了我师父......我发过誓的,说一定要把他风光大葬在茅山......”
“绝哥儿......这个给你......”
老刘头想要伸出自己的一只手,却已经没有了半点力气,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把手抬起来。
最终只能是张绝从他的手心中拿出了那颗玻璃球。
原本因为召剑而将其中的真气耗得精光的玻璃球,此时又重新充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