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方向是对的。
像一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牛,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灯。
灯还亮着。
路还在。
门没关。
罗影盯着那条黑色的新线,看了很久。
问赋图上,四个阵位第一次同时存在。
暗灰色的避厄。
金色的趋吉。
灰褐色的同舟。
黑色的驮岁。
蚁。犬。牛。
以及中间那个由小勇的同袍连起来的同舟位。
四兽。
四条线。
一座还没闭合的阵。
距离府学大考,还有五天。
罗影把问赋图合上。
他没有站起来。
他就靠在老黑身上,后背贴着它温热的毛。
一人三兽。
一座小小的院子。
一片府城的星。
老黑的呼吸很沉很缓。一起一伏之间,罗影的后背也跟着一起一伏。
像小时候骑在它背上,在赶集的路上,被它的步子晃着晃着,睡着了。
罗影闭上了眼。
没有睡着。
只是闭上了眼。
血契里,四道命息各走各的,各自安稳。
小玄的城垒在缓慢呼吸。
来福的吉壶在微微流转。
老黑的岁辙在脊骨深处,一圈一圈,碾着十五年的痕。
还有更远一点的地方,一头灰褐色的蚁,趴在另一个人的肩上,也睡了。
五天。
他想。
够了。
第236章 俺家的牛
清晨,天还没亮透。
李子诚起得早。
他每天都起得早。从黑土县走到府城的那十一天里,养下了天不亮就睁眼的习惯,到了以后也没改。
他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准备先去灶间热点水,再去练习场赶头一拨。
走了两步。
停了。
院子里多了一头牛。
黑的。
老的。
卧在西北角的墙根下,四条腿蜷着,嘴巴在一开一合地嚼。
反刍。
它卧得很安稳。像在那个位置卧了几十年,连脊背的弧度都和墙根的弧度合在了一起。
李子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认识这头牛。
蒙学三年,他去过稻花村。罗影家的院子不大,牛棚紧挨着灶房,进了院门就能看见一头黑牛卧在门口。
角上系着红绳,背上的毛被犁绳磨出了两道槽。
他还骑过一次。
那是头一年去罗影家玩。两个娃娃趴在牛背上,被罗长庚远远看见了,笑着骂了一句:“子诚你这坐法,像一袋歪掉的谷子。”
罗影蹲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那头牛,叫老黑。
此刻,老黑卧在一千多里外的府城。
在青云学宫试听院的西北角墙根下。
反刍。
李子诚把脑子转了两圈。
从黑土县到府城,他走了十一天。
他是人。有两条腿。有饼吃。有路认。
一头十五岁的老牛,独自走到这里?
他再看了老黑一眼。
老黑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嘴里的草料还在嚼。
看完了,把头低下去,继续反刍。
像是也认出了他。
只是懒得大惊小怪。
李子诚没有喊。没有叫。
他把门口的鞋穿好,绕着老黑慢慢走了半圈。
蹲下来。
看了看它的蹄子。蹄面干净,没有长途跋涉磨出的伤。
看了看它的角根。两截断角还在,上面那根旧得发白的红绳还缠着。
看了看它的眼睛。
那双眼他也记得。蒙学那年是浑浊的,像水塘底下沉着泥。
如今不浑浊了。
深。
清。
像一口很老的井。
李子诚蹲着看了一阵,站起来,走到罗影的门口,敲了两下。
罗影开门的时候,眼睛底下有一层青色,昨夜没怎么睡。
李子诚只问了一句:
“你家老黑,怎么在院子里?”
罗影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昨晚想了半宿。
叶院长的封口令像一道墙,拦在他心口。
老黑的事,出了黑土县,一个字都不能提。
对谁都不能。
哪怕对方看起来再可信,再和善,再位高权重。
可李子诚不是“对方“。
李子诚是蒙学第一天,蹲在墙根底下,掰了半个窝头递过来的那个人。
罗影想了半宿,最后选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不说异兽级。
不说折寿。
不说驮岁牛。
他看着李子诚,说了三个字:
“它来找我。”
李子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
他看出来了。
这三个字后面还压着很多东西。
多到罗影的嘴唇都绷紧了。
一头十五岁的老牛,自己从一千多里外的黑土县走到府城,来找主人?
哪儿的牛这么有本事?
可李子诚没有追问。
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
“哦。”
“那挺好。”
“它认得路。”
然后他蹲回老黑身边,从自己的早饼上掰了一小块,放在老黑嘴边。
老黑嗅了嗅。
慢慢嚼了。
嚼得比饼还慢。
李子诚拍拍手站起来,背上书箱,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补了一句:
“晚上我买点豆料回来。”
“府城的草不如咱们那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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