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把令牌握在掌心,握了一会儿。
他没有追出去道谢。
陆昭远说了,和谁都无关。
若是追上去谢,一句谢字出口,这件事就又变回了一笔账。你给,我谢,两讫。
有些东西,收下就好。
不必再算了。
……
两人离开茶铺时,日头已经斜了。
罗影牵着追风驹,又一次走过那头老驮兽。
它已经嚼完了那块草料膳,正卧在墙根打盹。夕阳照在它灰败的毛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听见马蹄声,它掀开一只眼皮,认出了这个人,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了两下。
罗影看着它,忽然想起了什么。
方才喂它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
不为积攒什么功德,不为让小玄和来福完成什么课业。
手边有。
它需要。
就这样。
可此刻,他鬼使神差地,从怀里取出了问赋图。
就着夕阳,展开。
罗影的呼吸,停了半拍。
图上,那道灰金色的阵路旁,那只一直浮着的空环里。
多了一抹光。
极淡的一抹。
不是来福的金色。
也不是小玄的暗色。
是一种温热的、近乎透明的亮。像冬日晒进堂屋的那一小方日头,不耀眼,却是暖的。
像是这个下午发生过的某些事,喂一头不相干的老驮兽,听一个人翻开他合了二十年的账册,收下一面不还给任何人的令牌,在这张图上,留下了某种还没有名字的痕迹。
罗影捧着图,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小玄从袖口爬出来,触须轻轻碰了碰那抹光的边缘。
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来福也凑过来,鼻子对着图嗅了嗅。
嗅了两下,打了个哈欠,趴回罗影脚边。
两头兽,谁也没有试图把那抹光收为己有。
它们只是感觉到了它在。
在,就好。
罗影望着那只不再空着的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守碑兽说,承果位可以是一块石头,一条路,一座府。
可它也许还可以,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
承果位,不一定要提前设定好。
有些结果,在你没有想着要它的时候。
自己就落下了。
……
当晚,回到学宫。
柳庆在试听院门口等他们。
他先看了看两人的神色,又要过问赋图,就着灯笼展开。
灯光落在那只环上,落在那抹温热的新光上。
柳庆盯着看了很久。
“你们做什么了?”
罗影想了想。
“没做什么。”
“喂了一头老驮兽。”
“喝了一碗茶。”
“认识了一个人。”
柳庆抬起眼,看了他一息,又低头看图。
“这不像是源碑里练出来的。”
罗影点头:
“不是练出来的。”
柳庆沉默了一阵。
灯笼的光晃了晃。
然后他把图卷好,还给罗影,说了一句话,没有再解释:
“有些阵路,不是在阵场里走出来的。”
“是在日子里走出来的。”
他转身走进夜色。
罗影站在院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图。
空环里的那抹光,虽然还极淡,却已经不再摇晃了。
它在他不曾刻意安排的时候,自己找到了一个落定的位置。
守碑兽给的三日之期,还剩一日。
可这一笔,似乎已经开始了。
……
夜里,油灯下。
罗影把问赋图铺开在案上,想再仔细看看那抹新光。
小玄趴在图纸旁,来福在绒垫上打着轻鼾。
他刚俯下身。
问赋图的边缘,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罗影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空环在颤。
不是阵线在颤。
是他的胸口。
是血契。
老黑那头。
潜于岁中这许多日,那道联系一直是稳的,也一直是远的。像一根拴向极深极深处的绳,绳那头安安静静,偶尔温一下,告诉他,它在。
今夜,那道联系。
近了一步。
不是近到眼前。
只是从很远,变成了没那么远。
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翻过了某一道山梁。像蹄声隔着旷野传来,还听不真切,可土地已经先一步,感觉到了那份沉。
有什么东西。
在朝着现在,走。
罗影的手,缓缓按在了问赋图上。
图上,灰色的择厄线,金色的归吉线,那只盛着一抹温光的环,还有环上方那道极浅的门形。
在他掌心底下,全都微微地,震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同一阵蹄声。
像是在等一个,还没到场的人。
第230章 顶峰相见
清晨,罗影在静室里研读问赋图。
灯火不需要点。静室的壁石会自行汇聚灵气,壁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照得图上每一根线都看得清清楚楚。
空环中那抹无名的光已经稳住了。
不再摇晃,不再发虚,安安静静地搁在两道阵线的交汇处,像一粒落了地的种子。
守碑兽给的三日之期,昨夜到了。
老兽没有再传话。空环没有散。
这便是通过了。
罗影把问赋图仔细收好,贴身放进怀里。指腹按过那只空环的位置时,图纸微微发温。
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庆推门进来,没有提问赋图的事。他带了另一个消息。
“府学大考的报名册,今日开放。”
“各县考生已经陆续到了。”
他看了看罗影,又看了看隔壁房间的方向。程子训已经在院子里了,正给两头府柱喂早食。
“你和程子训虽然是试听生,参加大考的资格是另一码事。”
“要考,也得今日去考务院登名。”
罗影应了一声,收拾停当,和程子训一同下山。
来福从绒垫上蹦起来,翅膀一扑棱,追了上去。小玄早已趴在罗影肩头,触须裹着,闭目养神。
……
考务院设在府城东侧,紧挨着府城最大的一座公共演武场。
两人骑马出了青云山,刚进东街,便看见了人。
很多人。
从街口往里望,乌泱泱的一片。行人、兽车、驮兽、商贩挤在一处,热闹得像过年。
可仔细一看,那些人的穿着和神态,跟赶集的百姓完全两个模样。
背书箱的、扛兽笼的、牵兽绳的,三三两两聚在路边,嘴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大考。
罗影勒住马,在路边找了根拴马桩,翻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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