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惦记着完成课业。”
“越惦记,越完不成。”
……
两匹追风驹下了青云山。
来福一路趴在鞍后,起初还蔫蔫的,进了城门,鼻子先活了。
府城的气味太多了。
油锅的香,兽料的香,药材的苦香,还有满街活物的气息,一层一层,往它鼻子里灌。它的尾巴不知不觉摇了起来,识海里的声音一句接一句:
“肉包子。左边第三家。刚出笼。”
“糖炒的什么东西。香。”
“前头有酱肉铺!”
罗影勒着缰绳,从那家酱肉铺门前慢慢走过。
铺子门口挂着一排酱肘子,酱色红亮,油光顺着皮往下坠。
他多看了两眼。
心里想起一句话。
你来。我带你吃府城的肘子。
一言为定。
还有十八日。李子诚就该到了。
罗影笑了笑,没停,牵着马继续往前。
来福在鞍后哀怨地扭过头,看着酱肉铺越来越远,识海里的声音都拉长了:
“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
府城比黑土县大得多。
罗影在县城里见过的最宽的街,放在这里只算中等。可真正让他看进去的,倒不是街有多宽。
是街上的御兽。
黑土县的街面上,御兽很少。偶尔见着,多半是拉车的牛马,或是大户人家出行时缀在轿边的护卫兽。兽是兽,人是人,隔着一层。
府城不一样。
卖早点的摊子旁,一头火鬃兽卧在灶边。它没有施展任何本事,只是把身子贴着锅底,浑身的热度一寸一寸传给铁锅。摊主娘子腾出手来擀面,擀两下,顺手往它嘴里塞一个刚出锅的饼。火鬃兽眯着眼嚼,鬃毛上的火纹一闪一闪,锅底的油花滋滋地响。
送信铺子的门口,三只通信雀在横杆上排成一行。伙计挨个把信筒绑上雀腿,绑好一只,那只就扑棱棱飞走,剩下的不催不闹,缩着脖子晒太阳。它们不是谁的契约兽。就是铺子里养的鸟,吃铺子的粮,干铺子的活。
药铺后院的矮墙里,一头嗅药獾正沿着晾药的竹匾一路嗅过去。嗅到第三匾,它停住,爪子扒拉两下,从一堆草根里叼出一株发了霉的,颠颠地跑到墙角,丢进废料筐,再颠颠地跑回来接着嗅。掌柜的在前堂算账,头都不抬。
罗影牵着马,在街边站了很久。
这些御兽,没有一头是用来战斗的。
它们只是在过日子。
和人一起,过日子。
程子训也在看。
他看着那头替人焐锅的火鬃兽,看了半晌,轻声道:
“黑土县的兽,多数时候待在兽栏里。”
“这里的兽,待在铺子里,灶台旁,门口。”
他顿了顿。
“像邻居。”
罗影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老黑。
十五年里,老黑也不是待在兽栏里的。它待在牛棚边的院子里,待在田埂上,待在赶集的土路上。芦花和点子在鸡棚顶上吵架,青丫在栅栏里探头,老黑卧在门口,看一家人进进出出。
和罗家一起,过日子。
只是稻花村太小了。
小到没有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殊。
要走到几百里外的府城,才看得见。原来兽和人这样活在一处,本来就是天底下顶好的一种活法。
小玄从袖口探出触须,朝那头嗅药獾的方向摆了摆。
来福也不惦记肘子了。它蹲在马边,看着那三只排队绑信筒的雀,歪着头,看得入神。
……
再往前,是府城最大的一座兽市。
不卖战斗兽。专卖民用的。拉车的,耕地的,看家的,送信的,一栏一栏,分得清清楚楚。市口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倒比寻常集市还热闹三分。
市口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座三层的大铺面。
檐下挂着一块新匾。
集丰号·府城总号。
罗影停下了脚步。
集丰号。
匾是新挂的,漆色还亮。铺子里人头攒动,柜台后的伙计拨算盘拨得飞快,后院不时有驮兽被牵进牵出。
他记起了临行前两日,王健差人送到蜕龙班的那只小木盒。
盒里一块信物,一张短笺。
笺上一行字。
府城的柜台见了这个,你的事就是集丰号的事。
罗影站在街对面,看了那块匾一会儿。
没有进去。
他手头没有需要集丰号的事。朋友的力量,不是拿来显摆的,也不是拿来提前透支的。
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
他心里记下这一笔,牵着马,走了。
来福一步三回头。
它倒不是舍不得铺子。它是闻见后院的兽料香了。
……
兽市再往前,街面忽然清净下来。
这是一条专供府城宗族办事的街。两侧的宅院一座比一座齐整,门口挂着各家的旗号,门房垂手立着,连扫街的杂役都放轻了脚步。
程子训忽然拉了一下罗影的袖子。
“看。”
前方一座宅院门口,停着一辆兽车。
极考究的一辆车。拉车的是两头入了阶的铁脊驮兽,脊背上的骨甲擦得发亮,鞍具镶着暗银的纹路。车旁立着两名随从,腰间都挂着弟子牌。
不是青云学宫的制式。
是府城另一座附属书院的。
宅院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字不多。
陆府。
程子训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
罗影也没有。
夏渊在脚行院子里说过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在两个人心里,安安静静地过了一遍。
马是我亲手挑的,鞍子是我亲手上的。
马能把人驮到府城。
驮不回来。
两人牵着马,正要从街对面走过去。
宅院的侧门,开了。
……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侧门走出来。
一身深青的长衫,剪裁利落。料子算不得最贵,可每一寸都熨得平平整整,连袖口的折线都是直的。腰间没有玉,没有穗子,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只挂着一枚教习牌,牌面朝里。
面相端正。目光沉稳。
不像达官显贵。
更像一个把自己从头到脚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教书先生。
他出门时正侧着身,跟门内的管事交代着什么。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管事连连点头,躬身退了回去。
男人转过身来。
目光随意一扫,扫过街对面。
扫过了那两匹追风驹。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追风驹的鞍具上,烙着骏马脚行的印记。这不稀奇,府城的脚行也有分号,往来的客商常骑。
可这两副鞍具的肚带扣上,各盘着一个结。
三绕,一压,尾绳回穿,收在扣环的内侧。
寻常马夫图快,都是两绕一拉。只有一个人紧鞍子,会多绕那一道,把尾绳藏进去。那样的结,颠三天的山路也不会松,解的时候,却只需轻轻一抽。
他认得那个结。
二十多年前,也有人替他,紧过一模一样的结。
男人的目光,从肚带扣上移开,落到了鞍侧挂着的令牌上。
两面枣木牌。
牌面上烙着奔马。
一面的花纹旧些。一面的花纹,是后来添刻的。
他的呼吸,没有变。脸色,也没有变。
他只是站在侧门前,隔着一条街,看着那两个牵马的年轻人。一个温和,一个沉稳。都很年轻。年轻得像两株刚从地里拔节的庄稼。
然后他收回目光,抬脚,走自己的路。
他没有打算过去。
这条街是他走了多年的路,每一步该落在哪,他清清楚楚。
可走出几步,他又停下了。
因为他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街边卧着一头老驮兽。
背上的货卸完了,主家进铺子结账去了,把它撂在路边。毛色灰败,脊背塌陷,一双眼睛浑浊地半睁着,尾巴偶尔扫一下落在身上的苍蝇。一看就知道,拉不了几年了,离被主家发卖淘汰的日子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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