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起来。”
“散了。”
夏渊说到这儿,停了停。
“有的人上了马,会回头看一眼。”
“就看一眼。”
“那一眼里,有牛棚,有老屋,有给他垫过脚的人。”
“这种人,走多远,都回得来。”
众人陷入了沉默,一时无言。
马备好了。
水囊挂左边,干粮袋挂右边。
罗影那一大包袱饼,夏渊嫌捆得松,亲手拆开重捆,压在草料袋上头。
“底下有草垫着。”
他说:
“三天,颠不碎。”
两人牵马到院门口。
上马之前,夏渊把缰绳分别塞进他们手里。
塞缰绳的手粗糙,有劲,指节上全是几十年勒出来的茧。
“到了府城,兴许会碰上那位陆大人。”
“碰上了,不用躲,也不用绕。”
“该行礼行礼,该让路让路。人家如今的位置,是人家一步一步自己挣的。这一点,谁也说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
“但我托你们一件事。”
程子训和罗影对视了一眼。
“您说。”
“要是真碰上了,你们不用替谁传话。”
夏渊说:
“一个字都不用说。”
“就让他看看你们。”
“看看你们的令牌。”
罗影下意识地按了按怀口。
那枚骏马铜牌贴身放着,牌上多了几道夏渊亲手添的花纹。
铜牌旁边,是那封没有抬头的信。
“让他知道,冯老哥又开始讨令牌了。”
“讨了两面。”
夏渊说完,退开一步,抬手拍了拍两匹追风驹的后胯。
“这就够了。”
“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
马蹄声起。
两骑出了脚行,穿过刚醒的县城。
早市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响,剃头挑子的铁器声,运菜的拉车牛不紧不慢的蹄音,一样一样,从耳边过去。
出了北门,官道笔直。
程子训一抖缰绳,追风驹撒开了蹄子。
罗影跟上。
风起来了。
黑土县在身后,一点一点地小下去。
马上,谁都没说话。
罗影想着怀里那两样东西。
一封没有抬头的信。
一包还温着的饼。
一个轻得像片叶子,里头装着一扇他看不见的门。
一个沉得压手,里头装着一整个家。
他想起李子诚接过瓷瓶时那句欠着,想起夏渊转了一早上也没点的旱烟。
然后想起了那个名字。
陆昭远。
同样是从那个院子里上的马。
同样是这条官道。
一个走了,来路跟着蹄子底下的土,扬了,散了。
一个还没走远,就已经开始想着,怎么回来了。
第219章 欢迎来到,青云学宫!
脚行门口。
夏渊站在原地,望着官道尽头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小伙计来问后院的草料,他摆摆手,让等等。
他就那么站着。
望了很久。
日头爬高了一截,官道尽头的两个黑点,小成了两粒芝麻。
消失之前。
有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隔得那么远,看不清是哪一个,更看不清眉眼。
可夏渊看见了。
他笑了。
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晒裂的田。
他转过身往回走,从腰上把那杆捏了一早上的旱烟摸出来。
这回,点上了。
火镰打着,烟丝红了。
一口烟出来,在晨光里慢慢升。
烟升起来的时候,老头眯着眼,低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昭远啊。”
“这回这两根柴。”
“火旺得很。”
......
出黑土县的第三日,入夜之前,府城到了。
城墙是先看见的。
离着还有十几里地,那道青灰色的影子就横在了天边,压着官道的尽头。
越走越近,影子越长,长到后来,两边都望不见头。
罗影仰着头看。
黑土县的县城,城墙两丈高,他从前觉得已经够气派了。
眼前这道墙,少说五丈。
墙根底下排着进城的队伍,人、车、兽,排出去半里地。
驮货的载重驹一头挨着一头,商队的拉车牛卧在辕里嚼草,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兽,皮毛在暮色里泛着光。
城门外,立着一块青石榜。
一人多高,石面磨得平整,上头的朱字是新描的,隔着老远就扎眼。
距青云学宫大考,尚余二十五日。
榜底下围着不少人。
有穿各县学子服的,有带着御兽的,还有做小买卖的挑着担子在人堆里钻。
一个学子模样的人仰头看榜,看了半天,转身冲同伴苦笑:
“二十五天。”
“我们县走到这儿,路上就吃了八天灰。”
程子训勒住马,回头看罗影:
“今晚进城歇脚。”
“明早去接引驿。”
城门吏验了叶院长开的行文,又看了看两匹追风驹鞍具上的脚行印记,态度客气,抬手放行。
进了城,天彻底黑透了。
黑透了的府城,比白天的黑土县还亮。
主街两侧的灯笼一串接着一串,挂出去望不到头。
街边一家茶楼门口,立着两只喧市鹦,尾羽垂下来半尺长,正轮番报着晚市的茶点名目,嗓音清亮,压过半条街的人声。
罗影多看了两眼。
这东西,在黑土县,一只就要十几两银。
王家立族大典那日,一口气用了八只,满城的人念叨了半个月。
在这儿,一家茶楼门口就随手立着两只。
跟拴狗差不多。
程子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
“到了。”
两个字,说尽了。
……
当夜宿在城北一家客栈。
程子训进门先要了两桶热水,把两匹追风驹的腿脚擦了,毡子搭上马背,这才轮到人洗漱。
“明日见的是府学的人。”
他说:
“把自己拾掇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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