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枢。
罗影在黑暗里,猛地睁开了眼。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血契微微发温。
像岁月的那一头,有谁把耳朵竖了一竖。
叶院长说。
一兽为战。二兽为势。三兽为环。
三兽成环,循环闭合,阵势自我维持......
蚁收厄。犬放吉。牛承岁。
收——放——承——收。
闭合了。
他们一家,早就站在一座没有名字的阵里了。
只是那时候,没有人告诉他,这叫阵。
那时候只有载春先生在沙盘上写过一句话。
“不是牛聪明。是家里人多。”
家里人多。
三只兽。
一个人。
一座阵。
罗影在黑暗里躺着。
心里翻涌。
可翻涌了一阵,慢慢地,沉下去了。
沉成了一个念头。
去府学。
把这座阵,立起来。
再带着它,走进三十天后的府学大考。
去为整个罗家,去为改名罗家村的稻花村,去为青河罗氏......
争一个名次!
第217章 临行告别,无名之信
第二日,清晨。
罗影去寻李子诚。
他没有去韩教习的值房,也没有去饭堂堵人。
他托人带了个话,只说了一个地方。
老槐树下。
这棵树在书院的廊道尽头,树冠遮着半面照壁。
树底下有两个石墩,坐上去凉丝丝的......
几个月前,是在这棵树的影子里,李子诚把一只白瓷瓶塞进了他手里。
编好了话,焐热了瓶,笑得欢天喜地。
份例发多了。
罗影到的时候,日头刚爬上树梢。
槐树的叶子密了,风一过,满地的光斑晃晃悠悠。
李子诚已经在了。
背着他那只塞得鼓鼓的书箱,坐在石墩上,两条腿晃着。
见罗影来了,他咧嘴一笑:
“神神秘秘的。约在这儿干嘛?”
罗影走过去,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
没绕弯子。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白瓷小瓶,递了过去。
用的,是李子诚当年的原话。
一字不改:
“份例发多了。”
“小勇的门还没开。你大考在即,给它添一点把握。”
李子诚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看着那只白瓷瓶。
看了很久。
瓶子是新的,蜡封上盖着府学丹坊的红戳。
可这套话......
是旧的。
是他自己编的。
几个月前,就在这棵树底下,他把这套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罗影听。
份例发多了,小勇上旬服的,百分之百保底一门......
编得滴水不漏。
如今,原样送了回来。
一字不改。
意思只有一个。
我全知道了。
树影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得槐叶沙沙响,光斑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慢慢挪。
李子诚伸出手。
没有推。
他接过了瓶子。
推来推去,反倒淡了......这是罗影当年收丸时懂的道理。
那天他接过瓶子,没有多问,没有推辞。
因为朋友把话都编圆了,他若揭穿了再推回去,那些编话的心思,就全白费了。
今天,轮到李子诚懂。
罗影把话原样送回来,就是把当年那份“收得心安理得”,也原样送了回来。
你当年怎么让我收的。
我今天就怎么让你收。
李子诚捏着瓶子,指腹在瓶身上蹭了蹭。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种灿烂的笑,眼睛弯弯的:
“五成的。”
“比我那颗差远了。”
他那颗,是“百分之百”的。
虽然那个百分之百,是编的。
罗影点头,答得很平:
“所以这颗,抵不了那颗。”
“差的那一半......欠着。”
欠着。
李子诚的笑,微微一顿。
他听懂了。
不是还不起,是不还清。
还清了,就两清了。
账目相抵,谁也不欠谁......
那是生意场上的做法。
欠着,才是一辈子的事。
你欠我一颗丸子的一半,我欠你半个窝头,你欠我一场没说出口的束脩,我欠你一个多月的黑眼圈......
这些账,糊里糊涂地记着,谁也不去算清。
算不清,才走得远。
李子诚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瓶子。
半晌,他嘟囔了一句:
“......行吧。”
“那你可欠着了啊。利滚利的。”
“嗯。”
“利滚利。”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李子诚把书箱从背上卸下来,搁在腿上,拍了拍箱盖。
“小勇,出来。”
一道青影从书箱侧面的透气孔里钻了出来。
一只蚁。
比小玄大了一圈,甲壳青黑,六足粗壮,一对颚钳厚实得像两把小铡刀。
它顺着李子诚的手臂爬上来,蹲在他的手背上,颚钳开合了两下。
赴难勇蚁。
和小玄同出一源。
当年两只不起眼的赴死蚁,一只跟了罗影,一只跟了李子诚......
如今,一只进化成了避厄垒蚁。
一只进化成了赴难勇蚁。
一个避厄,把灾祸挡在墙外。
一个赴难,朝着灾祸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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