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
“十五对十五。”
顿了顿。
又添三个字:
“秤,平了。”
驮岁牛的血脉,验的从来不是力量。
从来不是血气,不是修为,不是天赋。
验的是背上的岁月。
够不够重。
老黑驮了罗家十五年。
今天早上,罗影还给它的岁月,追平了。
它驮他十五年。
他还它十五年。
秤平了。
秤平的一瞬。
血脉,动了。
光柱顶端,散开了。
白光铺展,画面浮现。
像隔着一层薄水看旧事。光影模糊,边缘晃着水波......但每一幕,都足够让人看清。
老黑的十五年。
它的血脉,从最深处翻出来,一页一页,给所有人看。
第一幕。
一头牛犊。
黑的,湿漉漉的,四条腿软得站不稳。
牛棚里铺着稻草,粗糙的手一把一把替它擦胎水。
罗长庚蹲在那,年轻,脸上的皱纹还没那么深。
擦完了,拍拍脑袋。笑了:
“黑的。就叫老黑吧。”
牛犊懵懵懂懂,往那只树皮一样的手掌里,拱了一下。
第二幕。
学犁。
罗长庚扶犁,老黑拉。
犁头歪了,沟犁得弯弯扭扭。
罗长庚没有打它。没有骂它。
他把犁头重新对准,拍拍它的背。
再走。
走了一整天。
日头从东头挪到了西头。
最后一道沟,直了。
罗长庚解下水壶,先给老黑灌了半壶。
自己喝剩下的。
第三幕。
驮罗川。
四五岁的罗川骑在背上,抓着牛角,笑得露出豁牙。嘴里喊着“驾驾驾“,脚丫子在牛肚子上踢来踢去。
老黑走得极慢,极稳。
像背上是一缸随时会洒的水。
任凭那小子怎么折腾,它的步子一点都不乱。
第四幕。
赶集。
更小的孩子趴在背窝里。
三四岁的罗影。嘴微张着,口水淌在牛毛上。
牵绳的换成了长大的罗川。
老黑的步子,比驮罗川时更慢,更稳。
慢到......好像它知道,这个更小的孩子,需要更多的稳。
栅栏外,罗影看着那个流口水的小孩。
他不记得这一幕。
三四岁的事,他只在零碎的梦里见过......模模糊糊的,牛背的晃,日头的暖,一觉醒来什么也想不起来。
今天才知道。
老黑的血,替他记着。
第五幕。
大雨。
暴雨漫过田埂。
老黑站在最深的水里,驮着两袋粮种。
那是全家来年的指望。
蹄子在泥里打滑,被水底的石头划出血。血丝在浑水里散开,转眼就看不见了。
它死死站着。
粮种始终没沾水。
当晚,罗长庚蹲在牛棚里,把自己那份晚饭拨了一半进牛槽。
他没说话。
老黑低头,把那半碗饭,吃了。
第六幕。
牛贩子。
荒年。
一个穿着皮褂子的牛贩子上门。银子摆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罗长庚坐在桌边,看看银子。
家里正缺粮。灶上的米缸见了底。
他回头,看了看牛棚的方向。
然后摇头,把人送出了门。
一句话没说。
老黑在栏里看完了全程。
它看见罗长庚送走牛贩子之后,蹲在门槛上,抽了很久的旱烟。烟锅子的光,一明一暗。
牛比人以为的,懂得多。
它知道那一桌子银子意味着什么。
它也知道那个摇头意味着什么。
第七幕。
老了。
冬天的早上。日头懒洋洋的,照在牛棚门口。
两个老东西挤在那晒太阳。
罗长庚靠着门框,旱烟搁在膝上,没点。
老黑卧在旁边,嘴角还沾着上一口草料的碎屑。
谁也不动。
谁也不说话。
像两块石头。
可那两块石头挤在一起的样子,暖得让人心酸。
第八幕。
送殡。
一口薄棺从村头抬到坡上。
队伍不长。村里的老人走了,来送的都是多年的邻里。
老黑走在最后。
没人牵它,自己跟着。
步子和驮孩子时一样慢,一样稳。
只是背上,空了。
它在坟头站了很久。
直到罗长庚来牵它,它才慢慢转身,跟着回了家。
第九幕。
上学。
长大的罗影坐在牛背上。
洗得发白的衣裳,旧书箱。
晨雾,山道,露水打湿了牛毛。
那只搭在牛脖子上的手,指节还没长全老茧。
可那只手的形状......
和罗长庚当年扶犁的手,一模一样。
九幕画面,从头到尾。
十五年。
一头牛的一生。
一个家的一生。
栅栏外,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能说话。
吴恩中途移开过一次目光。
看了一眼脚边,看了一眼天。然后,又移了回来。
上一篇:从变身少女开始斩妖除魔
下一篇:无限海克斯,我在诸天横行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