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诚把韩教习讲过的最高规格,挑出来说给了他听。
为什么?
为的是让他用得毫无顾虑。
五成的丸子,他或许会犹豫,会掂量......
万一服了没开门呢?万一浪费了呢?
十成。百分之百。你只管喂。
那天李子诚的语气,有多笃定。
百分之百,保底一门。
保底的背后,是一个怕朋友犹豫的人,把数字改了一倍。
“哎呀,时辰不早了。”
话头刚到小勇......
就掐断了。
掐得干脆,掐得自然。
那个抱着书箱跑走的背影,几个起落就拐过了照壁。
跑得那么快,像怕多站一会儿,就要被追问什么。
当时罗影只觉得他赶着上课。
如今回想......
他是怕被问穿了。
“小勇开的,是什么门?”
那只举过头顶摆了摆的手。
掌心朝外,手指晃了晃,人就没影了。
之后罗影又问过一两回。
每回都被岔开。
“嗐,小勇那家伙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呢......”
“改天跟你细说......”
“对了你那个兽粮配方......”
每一次,话头到了小勇就拐弯。
拐得那么顺,顺得他都没起疑。
全对上了。
那天树影里的每一句话,都是编好的。
“韩教习发多了”......编的。
“小勇服过了”......编的。
编得那么周全,那么滴水不漏。
从份例的来路,到小勇的去处,到丸子的规格......
每一个环节都堵上了,就为了让他收得心安理得。
罗影当年不是没起过疑。
他那时猜,多半是韩教习照顾自己的弟子,给了两颗。
一颗给小勇,一颗让李子诚留着给往后的新兽。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三分客气底下的七分真心。
今天才知道。
那七分底下,还压着十分。
那不是“多出来的一颗”。
那是小勇的那扇门。
是一个亲传弟子独一份的份例。
是李子诚自己往后的指望。
一颗丸子,开一扇门。
那扇门是什么?是御兽的本事,是主人的底牌,是往后参加府学大考时,多一份压箱底的筹码......
对于一个还在往上爬的亲传弟子来说,这颗丸子的分量......
李子诚把它掏出来了。
贴着胸口焐了一路,搁在瓷瓶里,包了个“份例发多了”的皮面,塞到了他手里。
走的时候还笑着跑的。
几个起落拐过照壁。
不给你追问的时间。
罗影走在青石路上,脚步越来越慢。
他想起自己那天,接过瓷瓶的手。
没有犹豫过。
因为李子诚把每一句话都编圆了。
那天的他,信了。
信朋友的话,有什么不对?
可今天他才明白......
那天的每一句话,都是李子诚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替他把路铺好了。
铺好了路,然后跑开。
让他踩上去的时候,只觉得路平。
不觉得重。
罗影的喉咙,紧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里那只白瓷小瓶。
蚁属专用。
小玄服过了。一辈子一颗。
这东西搁在他手里......就是个摆设。
“搁我手里就是个摆设。”
当年树影里,李子诚就是这么说的。
罗影握着瓶子,忽然觉得......
有些话,有些人说出来,是轻飘飘的。
有些人说出来......
是把自己心里最重的那一块,搬起来,轻飘飘地放到你面前。
让你以为,那是一块棉花。
快到蜕龙班的岔路口,迎面撞上一个抱着书箱的身影。
李子诚。
这回不是特意等的。
是真撞上的。
他抱着书箱从韩教习值房那边过来,大概刚下了课。
书箱比上回见的时候更鼓了,里头塞着几卷新抄的笔记,纸角翘出来......
看见罗影,他嘴一咧:
“影子!你从春田回来?”
“嗯。”
两人站住。
岔路口的风吹过来,带着膳堂那边飘来的饭菜味。
罗影没绕弯子。
“今天领了亲传的份例。启艺丸。”
李子诚先是随口应了半个“哦”字。
嘴巴张到一半。
顿住了。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亲传弟子的份例。启艺丸。
一人一颗。
他反应过来了。
金教习肯定跟罗影说了规制。
他瞒了两个月的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两个人安静了半息。
风又过了一阵。
李子诚先笑了。
笑得很灿烂。
跟那天树影里一样灿烂。
那种灿烂里没有心虚,没有慌张,也没有被拆穿的窘迫......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笑出来就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那个时候,你的小玄不是没入阶嘛。”
“想给你添一点把握。”
轻描淡写。
像在说昨天多带了个馒头,分你半个。
把一颗丸子的分量,说成了半个馒头。
罗影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笑脸,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还没褪干净的青黑......
那是这几个月里熬出来的。
子训班举荐的那阵子,一个人闷着头磨了一个多月,被拒了一次又一次......
黑眼圈还没褪。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
罗影没有道谢。
这份关系走到今天,道谢反而生分。
有些情,说重了就轻了。
他只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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