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清清楚楚。
不是“李师兄的贵客”。
不是“王师兄的朋友”。
罗师兄。
罗影应了一声,目送那杂役退出去,在原地,站了片刻。
三个字的变化。
大半年的路。
屋里,案上摆着执事送来的册子...
月银五两,兽储库特供的领用凭据,还有一摞纸。
那摞纸,是老师亲手写的营养学笺注,竹纸,字迹遒劲,页脚一方小小的私印。
罗影想起二十多天前,他站在李子诚的院里,看见韩教习的笺注压在砚台底下,心里平静地记过一笔账。
束脩全免,月银五两,独门独院,特供兽食,倾囊相授...
这,就是亲传。
如今,这笔账上的每一样...
他也有了。
大半年前,旁人说他命好,说他攀附,说他是站在两棵大树底下的一株草...
如今,他追上了那两棵树的脚步。
而且...
罗影垂眼,望着手背上安睡的小玄。
背甲上,五道细如发丝的纹,在暮色里静静流转。
还领先了,一步。
李子诚的小勇,王健的两只蚁,将来要进二阶,还得为进阶令的考验,一家一家地熬...
而小玄,五令淬体。
二阶之门,无需令牌。
这道满县城无人能解的题,他在大半年前,就已经拆掉了。
......
夜里。
新院子,新屋,一盏油灯。
小玄睡在枕边,须尖那点微光,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罗影没有睡。
他把白日里领的那身亲传服制,取出来,在灯下,仔仔细细地叠好。
墨青色的料子,袖口绣着潜鳞纹,针脚细密,滑得不像他摸过的任何一件衣裳。
他叠得很慢。
叠完,端端正正,放在床头。
明天,大哥成亲。
他要穿着它,回家,喝喜酒。
第171章 世家低头
翌日,清晨。
天刚亮透,新院子的青砖地上还浮着一层露气。
罗影早早起了,把叠好的亲传服制穿上身,包袱收拾停当,正要出门。
院门,被敲响了。
笃,笃。
罗影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宋立。
七号教室的老同窗。
同一届考进的亲传,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墨青服制。
“宋立?”
罗影有些意外,侧身让门:
“进来坐。”
搁在平日,宋立早就笑着进来了。
这位宋家的嫡孙,是满教室世家子里,待人最平和的一个。
大半年前,罗影想让小玄参与宋家的粮仓考验,试着开口一提,他一口就应了,一两银子没收,还亲自领着去的...
可今天,宋立站在门外,没动。
他笑了笑,那笑容还是往常那副温文的样子,只是里头,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不坐了。”
“我知道你今天要回村,家里有大事...就几句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我爷爷的亲笔信。”
“托我,亲手交给你。”
罗影接过。
信封厚实,压手。
拆开,先抽出信笺。
宋老爷子的字,四平八稳,措辞客气而周到。
信上说,大半年前小玄查勘粮仓,劳苦功高,替宋家排查隐患,免了大损。
先前的赏银,账房核算有误,亏欠了小友,今补足如数,万望笑纳...
罗影抽出信封里剩下的东西。
银票。
一张,又一张。
整整,八十两。
八十两。
罗影捏着那沓银票,心里,把这个数,慢慢过了一遍。
当年,粮仓的考验过了,宋家的大管事却拦着不给令,要他签一份雇契...
是宋立硬是把管事开的五十两年俸,争到了八十两,还替他磨来了最好的条款。
那时候的宋立,是真心实意在帮他。
在宋立的账本里,一个丙等天赋的贫家同窗,能拿宋家八十两的年俸,那是天大的好事。
是他这个做同窗的,能替朋友争来的最好前程...
他从没觉得,那份雇契,有半分不妥。
可今非昔比。
如今的罗影,不再是大半年前,小玄进阶无望的罗影。
宋家的账房,懂。
宋老爷子,更懂。
昨日之后,那份“八十两买断一年”的雇契,再回头看...
就成了宋家试图拿八十两,拴住一个三百年一遇的人物。
这笔账,搁在老爷子心里,烫。
所以有了这封信。
“核算有误”,补足八十两...
不多不少,恰是当年雇契的数。
银子原样奉上,雇契的旧影,就此抹平。
看上去,是补工钱。
实际上,是宋家,在低头。
罗影垂着眼,心里明镜似的。
四大家族的镇族老祖,不过二阶。
而小玄,五令淬体,二阶之门直入无碍...
这还是宋家当他天赋丙等、入阶前途未卜的价。
若有朝一日,小玄稳踏二阶...
这八十两,就不是八十两了。
这是一份提前下的注。
门外,宋立立着。
他看着罗影读信,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的袖角。
这趟差事,他接得别扭。
昨夜家里把他叫回去,爷爷亲手封的信,亲口交待的话。
他听着听着,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原来当日那份他跑前跑后争来的雇契,落在如今的罗影眼里,可能是另一副模样。
原来他以为的帮忙...
家里怕人家,记成了拿捏。
宋立心里,不是滋味。
他不怕罗影记宋家的仇...
他怕的是,罗影把他宋立,和那份雇契,记在了一起。
“罗影。”
他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诚:
“当年那份契...我是真觉得,八十两是好价钱,一门心思想替你多争几两...”
“我没别的意思。”
“我要是想岔了什么,你...”
“宋立。”
罗影抬起头,打断了他。
他把银票收好,信笺折起,揣进怀里,然后望着这位老同窗,平平静静地开口:
“当年我开口求你,让小玄试宋家的考验。”
“你一口应下,一文没收,还亲自领我进的门。”
“那时候,我一个交六两束脩的,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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