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日,罗影去寻李子诚,还他前些日子借的一册禁术注解。
李子诚如今住的,是书院东侧的亲传院舍。
独门,独院。
罗影到的时候,一个杂役正在门前扫地。
听他报了名字,那杂役的扫帚在半空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打量的是他那身粗布短褐。
可听清“李师兄让我来还书”几个字后,那杂役立刻把扫帚倚在墙根,躬下身,手朝院里一引:
“您是李师兄的贵客,里边请。”
贵客二字,咬得很清楚。
是“李师兄”的贵客。
罗影迈进院门。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扫得见不着一片落叶。
东厢单辟了一间兽舍,门敞着,一股说不出的暖香,混着淡淡的药气,从里头飘出来。
罗影往里看了一眼。
李子诚的赴难勇蚁小勇,正伏在一方羊脂玉槽前进食。
玉槽里的兽食,呈暗金色,膏状,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星,隐隐冒着热气。
那药香就是从这槽里出来的,闻着像是灵麦混着什么根茎,熬了足有几个时辰。
罗影认得这成色。
御兽营养学的课上,金教习拿图样讲过...
入阶御兽的吃喝,寻常兽粮已经不顶用了。
要以灵材配伍,文火慢煨,一日两餐,温养本命天赋。
一槽的料钱。
抵寻常农家,一月的嚼用。
而小勇吃相也变了。
从前在演武场,它进食又急又凶,三口两口吞完。
如今伏在玉槽前,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沉稳...
入了阶的兽,连吃饭,都有了气度。
正房里,李子诚正伏案抄书。
案头的砚台底下,随手压着几页笺注。
纸是上好的竹纸,字迹遒劲,页脚一方朱红的小印。
韩教习的私印。
独门禁术的亲笔笺注。
这东西外人多看一眼都是逾矩,李子诚却拿它压砚台...
不是不敬,是这样的纸,他案头有一摞。
罗影收回目光,心里,平静地记了一笔账。
束脩全免。
月银五两。
独门独院。
特供兽食。
教习的亲笔笺注,随手可取...
这,就是亲传。
而这一切,仅仅是“亲传”。
往上,还有蜕龙班。
“影子?”
李子诚搁下笔,起身来迎,接过那册注解,顺手就往书架上一放:
“还什么还,那书我又用不上了。坐,喝茶。”
他提壶倒茶,茶是好茶,倒茶的手法却还是村里的手法,倒得太满,溢了一圈在案上。
他也不在意,拿袖子一抹。
叙旧间,说起家里。
李子诚端起自己那盏茶,却不喝,两根手指捏着盏沿,慢慢地转。
“影子,跟你说个事。”
他的语气,有些古怪。
不是炫耀。
倒像是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有点荒诞的事:
“李家村...上月,重修了族谱。”
“把我们这一脉,定成了主脉。”
“我叔李虎,如今是副村长。族里定了,李嵩村长之后...下一任,就是他。”
罗影一怔:
“这是...”
“族里的意思,明白得很。”
李子诚苦笑了一下,把盏放下,自己将里头的道理说透了:
“我在书院一日,李家村在外头,就没人敢欺负一日。
让我叔当村长,为的是把这层关系,钉死在村口。”
“我爹捎信来说,修谱那天,全村杀了三口猪。”
“我爹那封信,你知道的,他统共认不得一百个字,信是求人代写的。
代写的先生把'猪'写成了'珠',我爹又描了一遍,描得墨疙瘩一样...”
他说着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没了。
“信里说,族老们排着队,给我那一页族谱,上香。”
屋里静了一瞬。
李子诚望着窗外。
窗外是他那间兽舍,小勇还伏在玉槽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影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才十五。”
“我那一页族谱...在祠堂里,供着。”
“我上回过年回去,村口的娃见了我,他娘按着他的头,让他给我磕头。那娃比石头还小两岁...”
“我拉都拉不住。”
罗影看着这位好友的侧脸。
那张脸上,受用是有的...
谁被全村供着能不受用。
可那受用底下,压着一层沉沉的东西,像新衣裳里絮了铅。
他没有多劝。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整个宗族,抬上了神龛。
这是福。
也是山。
而罗影自己心里,想到的是另外四个字。
青河,罗氏。
他没说。
只是顺着话头,心里一闪念头...
当年在山道上,带人抢神兽果的浑人李虎,如今,是要当村长的人了。
这世道捧起一个人来,比踩下去,还快。
......
归途,路过食舍前的布告栏。
几个老生班的学子围在那儿看考试的告示,罗影从旁边过,耳力过人,议论声自己灌进耳朵。
“明日就考了...听说了吗,王师兄那两只蚁,重垒蚁、赴难勇蚁,都入阶了!”
“入阶那日,琅琊王氏在醉仙楼摆了三天流水席!
我表哥去蹭了一顿,说那席面上,连护院的兽都有肉汤喝。”
“李师兄的赴难勇蚁也入了阶,韩教习亲自督的仪式,一次功成...”
“这二位,一个琅琊王氏的家主,一个韩教习的亲传...啧,真真是一飞冲天。”
话锋一转,有人把声音压低了些:
“那罗影呢?他不是跟这二位交好么?”
“他?”
一声嗤笑:
“丙等天赋,蚁再好,有什么用?进阶仪式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他呀...就是命好。一手抱上王家,一手攀着李师兄。”
“嘘...慎言!王师兄放过话的,谁编排罗影,别怪王家翻脸...”
“我又没说他坏话。”
那声音顿了顿,理直气壮:
“我说的,是实话。”
罗影的脚步,没停。
面色,没变。
他从布告栏前走过去,甚至在心里,平静地点了点头。
说得对。
以他明面上摆出来的东西...丙等天赋,一只“进阶无望”的蚁,两个腾飞的朋友。
这些话,句句是实。
世人的眼睛,只看得见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这不怪世人。
但这一切...马上就要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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