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就好,锻金之体可不能就这么废了。
白发长老正欲宽慰,许些圣药,大殿门忽被撞开。
一名守山外门弟子连滚带爬冲入,面无血色,唇抖语塞。
“长…… 长老!出…… 大事了!”
弟子被摇得涕泪横流,哭嚎道。
“好多蜂子淹了便仙坊市!筑基仙长被蜂子钻进身体,身上长蜂子!炼气修士和凡人全死了!血流成河啊!”
“那些蜂子……还在变多!”
大殿之内,刹那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诸位莫要擅动!玉鼎宗昭告,杀蟑大会只许筑基参与!”
“再出事变,玉鼎宗怕是斥我等无能护不住地界!玄阳的心思,还猜不透?”
殿内诸长老,尽是憋屈无力。
其目光,不由皆落于林啸天身上。
“长老…… 弟子无能……”
“弟子道心已碎,恐…… 恐难再握法器矣……”
宗门百年难遇的锻金之体,竟被那魔头一场袭杀,给彻底废了。
“痴儿啊……”
白发长老痛心疾首,上前将他扶住。
“宗门即刻上报玉鼎宗,便仙坊惨案,必有决断。”
“你且安心养伤,什么都不要想。”
昔日人声鼎沸的坊市,此刻已成了一片血肉磨坊。
陈根生行于长街。
脚下青石板覆着厚血浆,踩上去,咕叽作响。
一凡人小贩尸倒摊前,身如鼓胀气球,猛地炸开。
一只新生的玄黑木骸蜂,自破碎胸腔钻出,抖去翅上黏液,嗡鸣清脆。
不远处,炼气七层修士身剧烈抽搐,皮下数十鼓包飞速游走。
“噗!噗!噗!”
其眼耳口鼻、周身毛孔,皆有玄蜂争先恐后挤出。
眨眼间,躯体只剩千疮百孔的人皮,软软塌下。
坊市中央,一名筑基初期修士尚活。
数十蜂子将其钉在店铺牌匾上,四肢扭成怪状。
其身未爆,唯遍体拳头大肉瘤,微微跳动,似有生机。
双目圆瞪,瞳孔尽是无边恐惧绝望。
唯清醒感受,昔日引以为傲的道躯,如何一点点成了孕育怪物的温床。
陈根生一声令下。
坊市内,成千上万只新生的蜂子,尽数朝着他飞来,没入那巨口之中。
七万三千六百只。
这便是天灾。
坊市惨状,悲何如哉?
金丹束手,元婴侧目,竟容一筑基蜚蠊肆虐屠戮。
青州天道,似已沉睡;或曰,被赤生魔一掌扇得不敢睁眼。
玄阳掌门居主位,面色铁青。
阶下,青州其余几大宗门元婴老怪,皆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肯先言。
便仙坊没了。
那座养活周边十数凡人城郭、庇护数万散修的坊市,自青州版图上,被生生抹去。
死去的炼气修士与凡人,尽成蜂巢。
“欺人太甚!”
终是刚才那百兽山那脾气最躁的长老,一掌拍碎身前玉石长案。
“一只虫豸!区区筑基虫豸!竟敢如此妄为!”
“我等元婴,修千年大道,到头来竟要眼睁睁看它在眼皮底下屠戮生灵、壮大自身?”
他须发怒张,环视众人,眼中血丝密布。
“诸位!难道皆无血性?!”
第109章 跳蚤仙子涉尘网
其余元婴老怪,个个如庙中泥胎菩萨,垂眉敛目,神情木然,仿佛便仙坊血光,不过窗外飘过一片无关落叶。
良久,玄阳掌门淡淡说:
“省些力气。”
“与其空耗,莫若细想,这戏该怎生往下唱。”
“太上要一场‘杀蟑大会’,我等便给他一场震古烁今的‘杀蟑大会’。”
“传告下去,但凡取其首级者,先前承诺一概作数。我玉鼎宗,愿再添一枚‘育金丹’,能助筑基大圆满修士,多三成结丹的指望。”
“不仅如此。”
玄阳掌门似觉火候未足,复又加码:
“再以玉鼎宗宗主之名立誓,功成者,赐真宝一件,另划中品灵脉一条归其所有!”
几位元婴老怪相视,神色各殊。
真宝、灵脉,筑基修士闻之诚然骇人。
然较之江归仙衣钵、五大宗门传承秘法,又算得什么?
众人皆明,玄阳这般血本,不过是做给那位喜怒无常的太上看罢了。
生死荣辱,彩头归属,皆非关键。
要紧的是,太上他老人家,看得欢喜。
玉鼎宗的昭告,像一场席卷整个青州的狂风。
育金丹,真宝,中品灵脉。
这三样彩头,任何一件都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为之疯狂,更遑论三者齐出。
一时之间,青州境内,凡有几分手段的散修,或自命不凡的宗门弟子,尽皆目眦欲裂。
或三五结群,或孑然独行,皆向便仙坊方向汇聚,欲于那片残垣之上,寻那蜚蠊精之踪迹。
一处废弃多年的矿洞深处。
陈根生盘踞在一块岩石上,检视着自己新的躯壳。
自腹下而观,那炼气时期,曾柔软脆弱的十节皱褶,如今已然天翻地覆。
最靠近胸膛的六节,已彻底角质化,化作了与背甲一般无二的坚硬甲片,甚至更为厚重。
十节腹甲,一节一层天。
一至三节硬化,为筑基初期。
四至六节硬化,为筑基中期。
七至九节硬化,为筑基后期。
待到第十节腹甲也彻底化生,便是筑基大圆满。
届时,便可尝试结丹。
只是这虫躯结丹,与人族修士截然不同,并非是在丹田之内凝练金丹,而是将这十节腹甲连同整个躯壳,炼为一体,化作卵鞘,自此诸法不侵,难死难灭。
《天虫百解》中的无上妙法,确实比人族那套凶险万分的结丹过程,要稳妥得多。
他摸出那枚由林啸天亲自撰写的玉简。
青州五大宗门,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皆在其中。
第一个映入他脑海的,是玉鼎宗的弟子。
“丹无双,玄阳子亲传,筑基后期。具‘丹灵体’,天生与丹道亲和,称‘丹神转世’。炼药药效超同阶,尤长增修灵丹。”
其下有歪扭小字,满是酸嫉,明是林啸天笔迹:
“什么丹神转世,不过药罐子罢了。仗着师门疼,护身法宝满身。人骄横,眼高于顶,出门必有护道者暗随。道躯弱,破了法宝,杀他易如屠狗。”
竟是个行走的丹药库。
第二个名字,来自金虹谷。
“吴大,金虹谷百年不遇剑道奇才,筑基后期。同阶之内,鲜能挡其一剑。性孤僻,常独行险地,以杀伐砺剑心。”
林啸天批注,言简意赅。
“疯狗一条,难惹。”
其断颈之痛,恍若复清晰几分。
剑修之锋锐,他已亲尝。
这条疯狗难敌。
百兽山,林啸天自己的宗门。
他对同门的评价,愈发刻薄,简直是把私怨都写在了脸上。
“萧轻雁,筑基中期。仗着祖辈余荫,得了一只天劫雷池蚤作为本命灵虫。连结丹都难惹。其修为平平,然心智颇捷。日常故作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之态,实则器量狭小,睚眦必报。此等伪善之辈,最是可厌。”
陈根生把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已有了打算。
剑修这块硬骨,固要啃噬,然其虫身新成,根基尚浅。
如此说来,首目标当择油水最丰、且最易下口者。
“师父啊,这百兽山,徒儿是日夜思之。”
“林啸天那厮与我乃一路货色,其售消息断无虚假。那女娃修为凡俗,却偏得此等逆天灵虫,分明是让徒儿去取。”
“今腹甲未全,正需一员大将,重振虫魔威风。”
他站起身,背后两扇油亮的虫翅猛地张开,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蹿出了矿洞。
百兽山,内门弟子清修之地,悬于半山腰的洞府。
门口栽着几株罕见的冰魄幽兰,吐纳着丝丝寒气,显得格外清冷。
洞府内,石室简素。
萧轻雁坐在一方寒玉床上,思绪飘回了方才听到的消息。
林啸天断了一臂,抱着周芷的碎肉,哭着回了山门。
那副肝肠寸断的模样,惹得几位女弟子当场就落了泪,连宗门长老都动了容,又是安抚又是赏赐,好不热闹。
这天下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如此。
“师妹,你都闷在洞府里两个月了,怎么也不出去走动走动?”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萧轻雁语气淡淡。
“那蜚蠊精再厉害,还能冲到我们百兽山不成?他们不让你去猎杀魔头,也没说不让你出洞府啊!你再这么闷下去,都要发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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