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血肉是皮囊。
一层薄如蝉翼的,介于虚实之间的物质,覆盖在了经脉之外,最终形成了一具完美无瑕的男性躯体。
虽眉目间满是丑陋之态,身形却笔直挺拔,不见丝毫佝偻。
更奇的是,他每一寸肌肤之上,都有道韵缓缓流淌,两种特质相融,更显怪异反常。
陈根生走到坑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他蹲下身,伸出最下方的一只手,轻轻地在那具道躯的胸口上,按了一下。
入手温润,却又带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奇特质感。
观虚眼中,这具身体内部的能量结构,完美得挑不出一丁点瑕疵。
经脉如江河,骨骼似山脉,血肉是沃土,构成了一方完整而自洽的小天地。
只可惜,这片天地里,空无一物,没有神魂入主,便只是一座精致的牢笼,一具华美的空壳。
他站起身,在这具道躯旁踱了两步。
忽然想起了什么。
最下方的一只手探入纳戒,摸索了一阵,随即拖出了一具庞大而干瘪的物事。
那是一条赤红蜈蚣干尸。
甲壳暗红,节肢狰狞,虽然早已没了生命气息,可那股子凶煞之气,却依旧扑面而来。
陈根生将那具蜈蚣干尸,摆在了虚灵道躯的旁边。
一侧之躯,虽含神圣完美道韵,其貌却丑陋。
另一侧,本就凶煞狰狞的百足之形,更添骇人之态。
“师傅,你我其实无师徒之名,然有师徒之实。”
“当年你传我功法,赠我虫群,这份恩情,徒儿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你尸骨无存,想来也是寂寞得紧。”
他转头,看向那具完美的道躯,脸上的笑意更浓。
“你看这具皮囊,徒儿今日便帮你一把,让你换个活法,也算报了你当年的传道之恩。”
他说完,中间的两只手掐动法印,一根根比蛛丝还细的尸气黑线,从他指尖延伸而出,如活物般扭动。
他俯下身,最上方的两只手按住那具道躯,最下方的两只手则托起了那具庞大的蜈蚣干尸。
他要将这条蜈蚣,像一件外衣一样,缝合在那具虚灵道躯的后背上。
尸气黑线刺入道躯的皮肉,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那堪比法宝的肌肤,在这专门针对血肉的法门面前,柔软得就像一块豆腐。
黑线穿过皮肉,又刺入蜈蚣干尸坚硬的甲壳,将其与道躯的脊骨,一寸寸地缝合。
嗤嗤的轻响声,不绝于耳。
陈根生手法熟练,神情专注,像是绣娘在赶制一件精美的嫁衣。
他的右眼,清晰地看见,蜈蚣干尸内那股凝滞的怨力,正顺着尸气黑线,缓缓地,一点点地,渗入道躯那空空如也的经脉之中。
而道躯本身蕴含的纯粹生机,也在反向滋养着那具干瘪的尸骸。
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竟在他这粗暴的缝合之下,开始了一种共生与循环。
陈根生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他一边缝,一边低声絮叨。
“你说你我师徒一场,我这般行事,你不会觉得我对你尸身不敬吧。”
他的指尖灵巧,将一截外翻的骨刺,重新按回道躯的血肉之中,再用黑线牢牢固定。
“其实我看你这蜈蚣化身,也并非坚不可摧。”
“瞧,我手法这般粗陋,仍能随意摆布于你。想来你在世之时,已被打的头破血流。天池雷劫蚤既已寻不着,这具身躯,徒儿倒也堪用。”
他将最后一根尸气黑线,在道躯的背脊上打了个死结,那黑线随即隐没,再看不出半分痕迹。
“不过你这《血肉巢衣》上的法门,确实是好东西。”
“徒儿受教了。”
他说完,拍了拍手,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虚灵道躯后背上,趴着一具狰狞丑陋的百足蜈蚣。
那蜈蚣的节肢,与道躯的肋骨完美地嵌合在了一处,像是天生长在上面的一对对漆黑羽翼。
道躯的纯净生机,正通过那些看不见的缝合处,滋养着干瘪的蜈蚣尸骸。
而蜈蚣尸骸内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怨煞之气,也反过来,给这具空有其表的皮囊,添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凶性。
陈根生越看越满意。
他踱步到李思敏面前,显得有些无措。
“你这观虚眼,是天大的好处,师兄我,本不该取你眼睛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可也正因了它,我才觉着,把你这死人留在身边,也不是全无用处。”
“起码能让师兄我,少吃很多亏!”
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这番道理,很是认可。
“你放心,师兄不会亏待你。”
“往后,你就陪师兄看这世间的潮起潮落。”
他站起身思索了片刻。
陈根生张开了嘴。
八只体型明显大于同类的噬魂尸蜂母体,带着近百只最为精锐的尸蜂,从他喉间鱼贯而出。
第74章 内视惊见天灵根
近百只精英噬魂尸蜂,在八只母体的带领下,压在了虚灵道躯之上。
它们井然有序,在那无瑕的胸口处,开始了一场精细而又亵渎的雕琢。
一个空洞,自道躯的胸膛向下蔓延,只为掏出一个能容纳新主人的巢穴。
空洞成型的那一瞬,陈根生当即捂住头,整个人直直瘫倒在地。
六只手臂紧紧箍着脑袋,指甲深抠进头皮,脸上满是极致痛苦的扭曲。
他穿戴许久的那副人类皮囊,这时候正从身躯上剥离,似要与他相分。
皮肤松弛,肌肉萎缩,骨骼哀鸣。
“终于要出来了……”
陈根生虽被痛楚缠身,脸上却偏偏牵起笑意。
竟还笑得出来。
他那具人样的躯体,此刻没了力气支撑,像滩抽去骨头的烂肉般,随后便见他后背皮肤,自脖颈往下,径直裂到了腰际。
裂口之中,一道恶心的阴影正艰难挪动,一点点从里面挤脱而出。
那是个庞然巨物,通体覆盖着油亮的黑光甲壳,头顶两根长触须因重获自由,正兴奋地狂乱摆动。
赫然是只半人多高、形似噩梦造物的巨大蜚蠊,模样骇人。
尤显怪异的是,此蜚蠊躯体两侧,竟整整齐齐对称生着六只人类手臂。
这会儿,这六只手臂紧紧抵着裂开的皮囊边缘,正用劲将那庞大的虫身,一点点从旧皮囊这老巢里往外拔扯,喷出莫名的血和汁水。
黏腻不明液体,从裂口处流淌一地。
此等景象,纵是心智健全之人见了,怕也会当场疯癫。
脱离人形皮囊后,晃了晃触须,模样似还有些不适应。
蜚蠊转头,用那双纯粹的昆虫复眼,先看了眼旧皮囊,又望向一旁静立的李思敏。
随即,巨大虫躯在地面快速爬行,六只肢臂协同发力。
不过眨眼,它便冲到了那具道躯旁,一头便扎进位于胸膛的空洞之中。
虫躯,在那道躯的空腔里蠕动,调整着姿势。
六只手臂舒展开,紧紧地贴在了道躯的内壁上。
“这件新衣服,思敏觉得如何?”
“比先前那件,可要气派多了!”
“喋喋喋……”
这具虚灵道躯,就像一座为他量身定做的宫殿,宽敞,明亮,坚固。
他那巨大而丑陋的蜚蠊真身,盘踞在这宫殿的正中央,每一根触须,每一条节肢,都能感受到那纯粹的,源源不绝的生机。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双眼睛。
那颗观虚眼,才是他身上最值钱的物件,怎能随着那件破衣服,一道丢了。
陈根生控着道躯站起,往前走了两步,身子微微踉跄,险些栽倒。
花了些许功夫,运转了半天《初始经》,总算适应了这双新腿的行动节奏。
“还是此躯甚好,既结实,又体面。”
“唯这双眼,稍逊几分。”
言罢,他中间双掌再掐法印,尸气凝成的黑线,自指尖缓缓浮现。
再做一次缝补匠。
一只手按住旧皮囊那颗尚有余温的脑袋,另一只手那尖利的指甲,毫不迟疑地探向了旧皮囊的右眼眶。
那颗承载着观虚之力的眼球,被轻而易举地挖了出来,由一根尸气黑线牵引着,悬浮在半空。
紧接着,他的另一只手,又对准了这具崭新道躯的右眼。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干脆利落。
新的眼球被挖出,随手丢在了一边,像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
尸气黑线熟练地穿梭,将断裂的神经与血脉重新缝合,连接。
他自己自己换眼睛,比先前给李思敏换时,还要熟练得多。
当最后一根神经被接上的瞬间,他闭上了眼。
熟悉的世界,又回来了。
陈根生抬起新手,抚摸新脸,六臂齐动,感受着这具道躯中每一分力量的流转。
如今换了这具虚灵道躯,也不知根骨资质如何。
他心念一动,向视己身。
这一看,陈根生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的气海清澈如琉璃,广阔无垠。
而在那气海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道光柱。
那光柱通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纯粹的青翠之色,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生机与活力。
它就那么扎根在丹田的最深处,向上生长,仿佛一株撑天拄地的神木,枝叶舒展间,便能衍化一方世界。
单一天灵根。
修仙界中,万中无一的天才资质。
拥有这等根骨之人,修行速度一日千里,与天地灵气天生亲和,是所有宗门都会抢破头收为核心弟子的宝贝。
陈根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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