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又多余。
周树见他不说一句,以为他仍是不允,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彻底蹦断。
她什么都没有,没有爹,没有娘。
除了眼前这个怪人师父,她的童年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以额头,重重叩于丰汁树坚根之上。
“求您纳弟子入门!”
“求仙人,赐弟子一次雪仇之机!”
血自额角蜿蜒而下,混入泥土与泪,糊满女童的颜面。
然她似不觉痛,一下复一下,执拗如初,往复此礼。
陈根生心一软。
“那我倒是问你。”
“仇,若是报不了,你又当如何?”
周树愣住了。
“报不了,我便死在那报仇的路上,绝无后悔。”
时间便这般一分一秒流逝。
周树已止了叩首,像是力竭,只直挺挺跪着,身子因失血微微颤栗,却不肯倾颓。
陈根生也就这样和他耗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这令人滞闷的对峙,终被一阵急促足音打破。
灵植园禁制光幕微动。
张催湛的身影已现于外。
他今日似乎走得急了些,鬓角微乱,一贯的从容不见踪影,脸上带着几分火急火燎的神色。
“陈道友!陈道友!”
他一进园子,便高声喊道。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周树身上时,脚步顿了一下,温润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你这新收的徒儿,瞧着倒是颇为……刻苦。”
他寻了个不那么冒犯的词。
陈根生懒得理会他的言外之意,只是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什么事。”
“确有急事啊!”
张催湛也顾不上客套了,几步走到陈根生面前,压低了声音。
“上面有大宗门递了话下来,要咱们宗门派两个人,去办一件差事。”
陈根生皱了皱眉。
天阀真宗的差事,无非就是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清理门户的活。”
张催湛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只是语速快了些许。
“价钱如何?”
张催湛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订金,五十枚中品灵石。”
“事成之后,另有一百。”
“此事,是中州的大宗‘玉鼎宗’托付下来的。”
“他们宗门出了个叛徒,盗了宗里的重宝,躲进了一处名为‘陨星涧’的秘境里。”
陈根生扯了扯嘴角。
“自家的叛徒,还要请外人来清理?”
“陈道友有所不知。”
张催湛苦笑一声。
“那陨星涧内里法则混乱,倒也谈不上凶险。”
“只是有一层天然的禁制,只能容纳筑基期的修士进入,结丹期及以上修为者,一旦靠近,便会被撕成碎片。”
他摊了摊手,神情颇为无奈。
“玉鼎宗家大业大,门下那些个筑基期的弟子,个个都是宝贝疙瘩,哪里舍得派去送死。”
“可若是不管,任由那叛徒在里头逍遥,他们宗门的脸面又挂不住。”
“思来想去,这种脏活,也只有咱们天阀真宗肯接了。”
说白了,就是玉鼎宗想杀人,又怕脏了自己的手,也怕折损了自家的精英,便花钱雇了他们这群在别人眼里跟狗差不多的宗门。
“为何是我?”
“宗门里,筑基期的长老,不算我,也有五位。鬼老常年在外,不算他。为何你偏偏寻我这个新来的?”
“因为只有陈道友你,最合适,其他人要嘛是炼气圆满,要嘛是半吊子的筑基。”
张催湛的言语十分诚恳。
“而王长老他们,术法路数早已被摸透了,派去,反而容易暴露。”
“而道友你一手御虫之术神鬼莫测,又有一具悍不畏死的尸傀护身,正是做这种勾当的绝佳人选。”
陈根生不为所动。
“此事风险太大,一百五十枚中品灵石,买我一条命,价钱低了些。”
他这是摆明了要坐地起价。
张催湛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快人快语,在下喜欢!”
“灵石是玉鼎宗出的价,咱们不好再加。不过嘛在下这里,倒有个一个消息,想来道友会感兴趣。”
“据玉鼎宗给的卷宗描述,那处秘境里,有一种奇虫。”
张催湛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
“天劫雷池蚤。”
第57章 恩师风虫引贪念
陈根生听闻那竟是昔日恩师的灵虫,心头贪念窜起,当即应声。
“这就没意思了。”
伸手拍了拍张催湛的肩膀。
“什么天劫、雷池、跳蚤的,这名字听着就晦气。我这人呢,不碰这些。”
张催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其实我对虫修不感兴趣。”
陈根生感慨道。
“就是觉得,眼下宗门里的日子太闷了。能跟你张执事这么个妙人一块儿出去走走,看看风景,杀杀宵小,那可是天大的乐事。”
“这趟差事,我接了,不为灵石,也不为那破虫子。”
陈根生探出神识,悄无声息地递过一句话去。
“我啊,纯粹是觉得,你这个人十分我胃口。”
张催湛后背上霎时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素来温润的脸上,挤出个略显尴尬的笑。
“陈道友当真是性情中人,那,在下三日后,于山门前恭候大驾。”
说完,他便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直到张催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禁制外,陈根生才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了周树的身上。
“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是想给谁瞧?”
“你爹娘若泉下有知,见你为了报仇,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你猜他们是会宽心,还是会觉得白养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周树些许是见到张催湛,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根生从纳戒里摸出一瓶最劣质的伤药,扔在她怀里。
“自己擦了,我要出趟远门,短则一月,长则半年。”
“那棵树别碰,其他的灵植,你若是给我养死了一株,我回来就把你种进土里。”
陈根生又从纳戒里,翻出了一本《吸纳决》破旧的册子,丢了过去。
同样是得自红枫谷的低阶功法,比其他高明不了多少,胜在平和中正,能缓慢滋养经脉。
“莫整日寻思着如何取人性命,那不过是末节。先将自身气息理顺才是正理。气息不畅,人便如滩烂泥,风过即散。”
“我回来的时候,要是你还没到炼气三层。”
“就自行滚下山吧。”
周树捧着那本破旧的册子,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应了一句。
“是,师父。”
周树杀人的这三月间,他这蜂子繁殖速度可谓不一般。
蜂群基数本就庞大,这般滚雪球似的繁育起来,速度自然愈发惊人。
他站在丰汁树下,张开嘴,轻轻一吸。
遮天蔽日的黑色虫云,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的灰蓝化蝶,被他尽数吸入腹中玄匣之内。
一千二十五只三阶噬魂尸蜂。
一万四百零一只二阶尸障蜂。
依旧三百多只,稀少的灰蓝化蝶。
三日时间已到。
天阀真宗山门口。
张催湛已等候在此,他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劲装,整个人瞧着少了几分儒雅,多了几分干练。
两人冲天而起,朝着南方飞去。
张催湛在前头引路,身形潇洒,衣袂飘飘,陈根生则带着李思敏不紧不慢地缀在后方,隔着几十丈的距离。
“陈道友这身后法翅,倒是别致得很。”
“看这模样,想必也是潜心苦修之人,平日里怕是极少涉足外界吧。”
“此去陨星涧,路途尚有七八日,道友若觉沉闷,在下倒是可以与你讲讲那玉鼎宗的叛徒,萧白。”
陈根生没应声。
张催湛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这萧白,在玉鼎宗内,原也是个颇受重视的内门弟子,一手炼器术,据说得了某位长老的真传。”
“可惜啊,心术不正。”
“他痴迷于炼制一种名为‘煞兵’的邪门法器,需以生魂祭炼,为此,不惜屠戮凡人村镇,手段残忍至极。”
“事情败露后,他便盗了宗门一件名为‘坤元珠’的宝物,让自己遁入那秘境。”
“那坤元珠能随意进出秘境?”
“此物乃是玉鼎宗一位元婴老祖的法宝,早与那陨星涧的入口禁制融为一体,用以稳固其空间。”
“萧白盗走的,只是子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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