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难渡凡劫……师父!”
他素白的中衣,早被地上的泥水浸成了黑灰色。
就这么紧紧抱着师傅的遗体,步子踉跄得厉害,沼泽深处透出的黑光,把他的身影扯得破碎。
他忽而对着晚风呢喃苦笑,忽而仰头悲号抽泣。
身体一抖一抽的往那片深沉的暮色里遁走。
“一桩仇怨,需我等弟子数代人沥血以填?”
“师父…那陆昭昭大梦方醒,竟真个同境无敌…… 弟子已是金丹后期,竟敌不过初期的她…”
“还好寻来根生……否则我等一脉,终究有尽时……”
“蝉已布下后手,斩断梦境,保他仙途无虞……”
“师…根生已无后顾之忧矣…”
“你安心去罢……”
李蝉裹着那件半透的素衣,凌乱的头发糊在脸侧。
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光,硬生生揉进了青年脸上的褶皱里。
面上那悲怆与不甘,正寸寸融开,渐渐漫出几分解脱。
“这就来寻你和师娘……”
他忽将从根生师弟处诓来的三千颗灵石,从纳戒中取出,齐齐摆了出来。
怀里那具干瘪的赤红蜈蚣尸体,百足俱断的伤口处,忽然亮起了微弱的红光。
这红光,像是活了过来,先是吞没灵石,而后顺着李蝉的手臂,一点一点地,融入他的身体。
李蝉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那双沾满了泥污的脚,无声无息地化作了点点金色的光尘,随风飘散。
然后是腿是腰是胸膛。
兵解的速度奇快无比。
他张了张嘴,似欲再言,却终是片语难出。
其一生精气神,所有执念与不甘, 皆凭一缕玄之又玄的感应,越沼泽,跨虚空,尽皆加持寄托于师弟之身。
此乃他能为这一脉所做最后之事。
以己之命,为师弟挡下那桩天大因果。
李蝉之首颅,亦是渐化作点点灵光。
化至末了,堂堂结丹修士,竟无金丹显形。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道贯天彻地的黑气之柱,那双小眼之中,最后残存者,唯是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期许。
‘你万勿效我这般窝囊。’
风吹过,山丘之上,唯余一袭为沼泽泥水浸透的素白长衣,及一具静卧衣上的蜈蚣遗骸。
再无李蝉踪迹。
而山的那头。
一缕红光不知自何处而来,悄无声息融入根生胸口。
陈根生心头没来由泛起一丝空落。
似是遗忘了什么极重要之物。
是一位重要之人?
或是一件重要之事?
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他便继续原地炼化这筑基丹。
光阴流转,寒来暑往。
沼泽深处的这座孤岛,彻底成了一片生命的禁区。
墨绿色的毒瘴,比五年前浓郁了十倍不止,将整座岛屿包裹其中。
岛屿上空,常年盘踞着一团由三千多只蜂子组成的虫云。
水下,寥寥百只灰蓝化蝶,静静地蛰伏着。
岛屿中央,陈根生盘膝而坐,宛若石雕。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巩固着自己的修为,熟悉着暴涨的力量。
李思敏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五年来,寸步未离。
她的气息,也在这浓郁的尸气与毒瘴的滋养下,愈发深沉,一身修为,赫然已经触摸到了筑基初期的门槛,道躯强度已然后期。
紧闭了五年双眼的陈根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瞳孔深处,似有万千细复眼悄然转动,无半分人之情感,唯余纯粹漠然。
他起身而立,舒展筋骨,周身噼啪作响,筋骨爆鸣之声不绝。
“五年了吗……”
话音落下,他血盆大口一张,将空中所有灵虫吸入腹中,背后的血肉突地蠕动,一对狰狞的墨色虫翼,猛然张开。
地面炸开一浅坑,其身影已化一道黑电,冲天而起,刹那撕裂浓毒瘴气,朝着沼泽之外疾飞而去。
李思敏于低空之中勉强紧随其后。
沼泽外围山丘。
陈根生落地,脚下的土地泥泥面面,与沼泽内部截然不同。
背后那对狰狞的墨色虫翼缓缓收拢,没入血肉之中。
筑基之后的躯体,对自身血肉的控制,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竟然生得一双本命飞翅。
五年不见天日,外面的阳光,竟有些刺眼。
陈根生伸出一只手,挡在眼前,眯着双眸。
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抹白色,在沼泽的破败背景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件素白的缟素,被泥水浸透,又被风干,皱巴巴地贴在地上。
而在那件缟素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具早已干瘪的蜈蚣尸体。
陈根生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捻起那件白色的素衣。
衣服的料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看上去是凡俗世界做白事所穿。
是谁要在这里披麻戴孝?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山丘上空空荡荡,除了风声,再无他物。
“师傅来看过我了?”
他丢下素衣,弯下腰,将那具赤红蜈蚣的干尸捡了起来。
入手冰凉,却又坚硬如铁。
虽然灵性尽失,但这一身甲壳,说不定能给尸蜂们当零嘴吃。
至于那件碍眼的白衣服,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让李思敏背着养尸棺,自己则走上山丘的顶端,眺望着远方。
第46章 虫修之名成禁忌
重回万丹冢,鬼首巨口依旧,里面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如今是筑基,看待这个藏污纳垢的黑市,心态已然不同。
和尸傀李思敏走在人流混杂的甬道里,旁人只会主动避让。
根生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盘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底。
神识探入纳戒,心凉了半截。
先前从白京子与红枫谷长老处搜刮的下品灵石,连自身原有的积蓄,拢共算来也有好几千。
五年光阴,既要打通李思敏的百窍,又要饲养还没进化的尸蜂,早已耗费得一干二净。
如今整个储物袋里,便只剩孤零零二十块中品灵石,在角落中散发着诱人灵光。
陈根生轻叹一声,迈步走进一间瞧着还算干净的茶楼。
茶楼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是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
他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邻桌,两个穿着统一制式道袍的年轻修士,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抱怨。
“他娘的,又是去照清山脉巡逻的活计,灵气稀薄得跟水似的,这趟走下来,修为不倒退就谢天谢地了。”
“知足吧你,我才叫倒霉,被罚去看守灵药园一个月,连山门都踏不出去。不过也好,等差事了结,我便用攒下的贡献点,去租宗门的聚灵阵,再砸上一块中品灵石,说不定就能冲到炼气五层了。”
“咱们这些有宗门护着的,就好在这点上。那些散修,便是走了狗屎运,得了几块中品灵石,也只能眼睁睁瞧着,跟抱着块顽石没甚两样。”
说者无心,听者却暗自记在了心上。
自己,好歹是个筑基修士,揣着二十块中品灵石,反倒像个抱着金元宝讨饭的乞丐,连如何花销都摸不着头脑。
再看邻桌那两个还在抱怨宗门任务繁重的家伙,陈根生心里五味杂陈。
这两个温室里的花朵,修为还没自己高,见识却比自己广。
当散修,是自由。
可自由的代价,就是无根浮萍,什么都得靠自己去摸索,去抢。
还是寻一宗门,正儿八经,从头学起。
朝九晚五,管灵石管洞府,有差便办,无差则闭关修行。
这般安稳生计,往昔连想亦不敢。
而今,既已筑基,当有资格择选一二了吧?
打定了主意,陈根生一口喝干杯中的苦茶,站起身,走出了茶楼。
他没有再闲逛,而是径直走到了万丹冢深处,一个挂着万事通招牌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精瘦的独眼老头,扫了一眼陈根生和他背后的养尸棺。
“前辈,想问点什么?”
“中州地界,有哪些宗门,还收弟子?”
“前辈这可问对人了。”
独眼老头来了精神,从摊位底下摸出一枚玉简。
“中州地界,大大小小的宗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您是筑基修为,想找个落脚地,不难。”
“不过嘛……”
“宗门也分三六九等。有那名门正派,规矩森严,进去就得从外门弟子做起,受人管束。也有那邪魔外道,讲究弱肉强食,进去一个不留神,就成了别人的修炼资粮。”
“前辈这一身行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正道仙门,怕是容不下您。”
陈根生有些不耐烦。
“有没有专门炼尸傀,养虫子的门派?”
这话一出口,茶楼邻桌的嘈杂,仿佛都瞬间矮了半截。
老头一把抓住陈根生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压低了声音。
“前辈!这话可不敢乱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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