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时常独自蹲踞墙隅,凝视着一只蝼蚁,竟能驻足半日之久。
他会俯身拾起一片落叶,轻托于掌心,睁圆双目凝望,仿佛欲使这片枯叶重归枝头,再展葱茏。
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缠磨于父亲身侧。
尤为特别的是,他的眼眸中竟多了几分异样神采,透着一种执念。
年幼的李稳似是认定,自己是仙人。
这份感觉毫无缘由,却又无比确信。
院中老槐,落了一地金红枯叶。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巷口。
那是位老者,发鬓如霜,身形佝偻,面庞刻满岁月雕琢的深刻皱纹。
瞧来分明是历经了迢迢远路,方才抵达此处。
孙糕糕端着一盆待浆洗的衣物,正要出门,冷不防瞥见门前立着位陌生老者,不由得惊了一跳。
“是义父吗……”
庭院之内,秋风卷着几片枯叶。
老者对着孩童扮了个鬼脸,又向孙糕糕抬手挥了挥,权当打过了招呼。
而李蝉急匆匆的上前,搂过这老者的肩膀,不知再交谈什么。
只是吃了个早饭,老者便把李稳带走了。
永安镇的巷口,他前面走着。
李稳的小短腿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我爹说你是我叔,还说你要带我前去拜师学艺,此话当真?”
老者听闻此言,轻啐了一口。
“谁是你叔,我是你爷。”
“你爹是我的好儿子。”
李稳此刻满是不解。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啊,我骗小孩干嘛。”
老者,也就是陈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拽着他继续前行。
“你们所居的那座宅院,往昔本就是我的产业。”
“如今我带你前去拜师学艺,习得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日后便可不遭他人欺凌。”
李稳终于鼓起勇气,喊了出来。
“我突然不想去了!”
“我爹会教我本事的,我不要跟你走!”
陈生脚步不停。
“他自己都活得不明不白,能教你什么?”
李稳心中不服却无从辩驳。
毕竟他那父亲,日日遭母亲数落斥骂,境况确实难堪得很!
这个老人是从他家里走出来的,爹没有拦着,娘也不敢。
李稳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喊出了这个称呼。
“我们要去哪儿啊?”
陈生停下脚步,在一处卖糖人的摊子前站定。
他掏出几枚铜钱,递给摊主。
“给我孙儿吹个猴。”
摊主手脚麻利,很快,一个栩栩如生的糖猴子便递到了李稳面前。
李稳愣愣地接着,却没有半点想吃的欲望。
陈生牵着他,走到镇子口。
高大的牌坊下,人来人往,有进镇的,也有出镇的。
牌坊之外,是一条通往远方的黄土路,路的尽头,是连绵几十里起伏的红枫。
陈生指着那条路。
“看见了吗?路的尽头,有仙人。”
“我带你去寻仙。”
李稳捏着手里的糖猴子,抬头望着这个自称是他爷爷的老人。
陈生不再多言,牵着李稳的小手,阔步走出了永安镇的牌坊。
而年幼的李稳下意识地回首眺望,未曾察觉,此一别竟似与母亲永诀,往后怕是再难相见。
李稳按捺不住,轻咬了一口手中的糖猴子。
自今日起,周遭的一切,莫非都要悄然改变了?
路在李稳的小短腿丈量下,显得格外漫长。
糖猴子被他舔得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攥在手心里。
绵延不绝的红枫林,历经两日跋涉,终是从天边那一抹朦胧红霞,化作了眼前触手可及的漫山火海,红得热烈磅礴。
风一吹,枫叶簌簌作响,铺出一条猩红的地毯,直通山谷深处。
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红枫谷。
石碑旁,站着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正含笑看着他们爷孙俩。
那修士瞧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和善,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二位可是来寻仙缘的?”
陈生咧开嘴,点了点头。
“我这好孙儿,自小便嚷嚷着要当仙人,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他走这一遭。”
年轻修士的视线落在李稳身上,从袖中取出一物。
“孩子,把手放上来。”
李稳有些紧张,抬头看了看陈生。
陈生朝他努了努嘴。
李稳深吸一口气,伸出小手,按在了那冰凉的石盘上。
刹那间,两道光芒自盘中腾起。
金木双灵根。
年轻修士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不错啊,算得上是极佳。”
他收起测灵盘,又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枫叶状玉牌,递给李稳。
“此乃入门信物,持此牌,便是我红枫谷的记名弟子了。”
他随即又看向陈生,面露歉意。
“老丈,我红枫谷只收有灵根的弟子,您这……”
陈生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我孙儿能进仙门,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年轻修士点点头,转而对李稳叮嘱道。
“入我红枫谷,需守门规。其一,敬师长,睦同门;其二,勤修行,勿懈怠;其三,不得擅出谷门,违者重罚。”
待那修士说完,陈生忽然扯开嗓子,对着山谷里头大声喊道。
这一嗓子,把那年轻修士吓了一跳。
也把正要往里走的李稳喊得一哆嗦。
山谷里回荡着陈生的声音。
“你日后,可能成那通天彻地的大仙人啊?!”
李稳转过身,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他学着陈生的样子,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这个自称是他爷爷的老人,也朝着这片火红的山谷,发出了稚嫩响亮的呐喊。
“稳得很呐!”
回音在山谷间激荡,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年轻修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爷孙俩,怕不是都有点什么大病。
第285章 乙木归乡祭母坟
红枫谷中岁月悠长,仙门之内日月静谧无波。
入谷首年,课业是定为辨识草木,引气入体。
红枫谷外门弟子足有数百之众,尽皆聚于丹草堂中听讲。
授课的执事是位与他祖父年岁相仿的老者,性情古板且极重规矩。
“穿心藤是静心丹之主药,然用量稍有差池,便可致……”
坐在最前排的李稳,已是百无聊赖,他一手笼袖,一手指着执事,挺起小胸脯。
“我要屙屎,急死我了。”
执事老者老脸舒展开来,竟是笑了。
“那你去。”
李稳太稳了。
他身具双灵根,此等资质于红枫谷中堪称卓绝。
谷内弟子寻常多为五行伪灵根,纵观本届外门弟子,论天赋之罕异,无出其右。
更兼天生白眉,端的是仙童风骨。
唯记有一回,谷中重为其勘测灵根,竟发觉他非金木灵根,自此便不许他现身于众人眼前了。
他早慧异禀,行事又乖张,言行间更具魔童之态,红枫谷重立以来,共得三位金丹长老,此节彼等早已窥破。
三位长老们为隐匿天骄,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自此,李稳跟随老爹一般,遂作痴傻,然此等伪装何其难?
昔年以屙屎脱身,已是早年伎俩,今时再用终非长久之计。
故而年至十岁,他更名为乙木,金丹长老为其另塑身份,号乙木道人,充任道观仙童。
是年,凡俗劫数尚余十九载,李稳终是获得了下山省亲的机会。
走下山时,三位金丹长老叮嘱再三,无非是些尘缘已了,速速归山的套话。
他年方十岁,身形尚稚嫩,颧颊削瘦少肉,眉眼间两白清朗,又因皮肉细腻,更添几分妖异之态。
永安镇还是那般熟悉。
凭着模糊的记忆,就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弄。
巷子尽头的猎户府邸,院墙上的藤蔓早已枯死,灰败的枝丫纠缠着,像是老妇人干枯的手。
那扇朱漆大门,颜色剥得厉害,露出底下朽坏的木质。
他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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