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腰杆挺直,满脸与有荣焉。
“这位前辈是来领刑裁官司职的。”
其中一人忙转身入殿通禀。
不多时,一个面白无须、略显阴柔的金丹修士快步走出,审视陈根生后拱手。
陈根生稍稍外放一瞬金丹气息,凝练驳杂的威压一闪即逝,让众人心头一凛。
入职手续果然简单,待下人取出黑铁令牌。
正面玄岩、背面刑字。
陈根生留了神识烙印,又接过了放有三百块中品灵石的储物袋。
刑裁官的洞府位于玄岩山阴面,入口藏于一道瀑布之后,水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洞内阴凉,灵气也格外丰沛。
洞府极大,石室十数,丹房、静室、兽栏,一应俱全。
他选了最深处的静室,将煞髓蛙唤出,又将棺材小心翼翼地放下。
这六十年,李思敏该是如何度过的?
修为已至冥魄,本该神采奕奕,如今却虚弱得连话都说不长。
还有那煞髓蛙。
她居然容忍那肥硕的畜生,住进这方寸棺椁之内。
李思敏应是当时连驱赶它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陈根生心中念头翻涌,最后还是叹息。
一月光景,转瞬即逝。
李思敏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是无精打采。
这一日,陈根生正自入定。
腰间那枚黑铁令牌,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其势急促,不似传讯,倒像是催命。
说好的清闲差事呢?
他起身一晃,便消失在洞府之中。
大殿之内,气氛剑拔弩张。
两拨修士分列左右,怒目相向,人人身上都带着伤,法力波动紊乱,瞧着便知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斗。
府衙里几个打下手的修士,在大殿中央愁眉不展,正耐着性子劝说。
当陈根生那具非人的躯体踏入门槛,所有人目光向他看齐。
左侧那伙人中,一个中年汉子已然跪倒在地,朝着陈根生重重磕头。
“求您为我王家做主!”
他身后,几个族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女子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一身修为几乎散尽,瞧着已是命不久矣。
“我王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好心好意将她嫁入刘家,谁曾想那刘家家主刘雄,竟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他竟对自己儿子的道侣,行那采补之事!我女儿如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们刘家还敢在此叫嚣!”
另一侧,便是刘家众人。
为首的刘雄,也就是那中年汉子的口中禽兽,乃是筑基大圆满修为,此刻他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一个筑基初期的女修而已,能有此用处,也算死得其所。”
王家汉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陈根生料到纠纷棘手,却没料到这刘雄敢在府衙之内,都如此嚣张跋扈,简直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踱步至大殿中央那张用来记录卷宗的案台前。
台上摆着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想来是专为刑裁官准备的。
刘雄正要破口大骂,却见陈根生已经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卷轴上落下了笔锋。
笔走龙蛇,一行大字,跃然纸上。
“玄岩刘家家主刘雄,强采其子道侣,致其根基尽毁,命悬一线。”
刘雄愣了一下,随即狂妄大笑。
陈根生依旧不理,笔锋一转,在罪状之下,继续书写。
“判:抄没家产,死全族。”
刘雄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双目圆睁,脸上布满了荒谬与暴怒。
“灭我全族?就凭你?”
下一秒,刘雄毫无征兆地死去。
刘家众人愣了愣,接着尖叫起来。
只可惜,刘家人都毫无征兆地没了气息。
想来这是陈根生头一遭施为生死道的道则之力。
所思者让他死,其便身死。
所思者令他满门覆灭,他家便真个满门覆灭。
这十万年间仅二人悟得的道则,竟有这般逆天威能,只是不知对金丹同阶修士是否有效。
陈根生心下略感宽慰,初施道则之力,积郁阴霾消了几分,周身气度顿时不复先前温和。
他双手抱胸,爽朗笑道。
“妙哉妙哉!这刑裁官之职,合本官心意,甚是满意!”
“可有假丹境或金丹境的案件上报?本官在此静候。另外,速派人去抄刘家!”
第228章 盼郎癸娘泛海舟
王家修士与府衙司职尽皆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而二个本就被吩咐上前自我介绍的亲信手下,见此情形,反倒壮了胆敢来摸虎须。
他们纷纷上前报出家门宗门,有这位刑裁官罩着,想来以后在玄岩岛总能得些尊重。
“属下乃岛上散修薛睇,见过大人!这刘雄在玄岩岛横行霸道,早已人神共愤,今日得以伏法,全仰仗大人天威!”
“属下是岛上血魂殿临江儿!大人您尽管下令!属下这就带人去抄了刘家!”
大殿其余府衙司职修士,亦纷纷奉承。
陈根生抱拳。
“诸位同僚客气。本官初来乍到,不熟此间规矩,既已判了刘家,抄家之事还需诸位多费心。”
这位瞧着便知是邪魔外道出身的大人,也讲究同僚情面?
临江儿喜笑颜开。
“您下令便是!薛睇凡俗时曾司职掏粪,让他带人去刘家,保管连老鼠洞里的屎都给您掏出来!”
陈根生点了点头,暗忖这外海倒真是人才辈出。
“这抄没的家产该如何分派?多少归我府衙公中,多少需上缴内海?我作为刑裁官又能分得几何?”
此话一出,方才还一脸义愤填膺,高呼为民除害的众人,此刻脸上都浮现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临江儿清了清嗓子,将周围几个执事都唤到跟前。
“大人,这外海有外海的规矩。”
“抄家的东西,明面上,三成要入府衙库房,以作日常开销,再有三成,得上缴给内海的大人们,算是孝敬。”
“剩下四成,才是咱们弟兄们自己的。”
临江儿说到这里,给几个执事使了眼色。
“只是大人您身为刑裁官,此案由您一手断决,按规矩,您独占那四成中的三。余下一,我等亲信执事才分。”
陈根生觉得这规矩不错,简单直白,没那么多周折。
灵石于他不算紧缺,主要想知道有没有新奇东西。
他认可了这分配方案,吩咐道。
“薛睇、临江儿,你二人领人去抄家。本官那份直送抵我洞府便好,门口有只煞髓蛙守着,你们须得小心些。”
得薛睇和临江儿兴高采烈地领着一帮修士,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府衙,直飞刘家而去。
剩下的几人也是喜气洋洋,陈根生应付了两句,转身便往回走。
洞府门前,阴凉气扑面而来。
肥硕的蠢蛙趴在地上,身躯一鼓一鼓睡得正香。
瞧着蠢蛙这般肥硕,他老脸一沉,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
煞髓蛙被踹得滚了两圈,灯笼大的眼睛里满是迷茫,显然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根生冷嘁了一声。
又自顾自踱步到最深处的石室。
“思敏,这生死道则之玄,远甚我之所料,想来我对道则的体悟与运化,仍有不足。”
“最妙是无半分反噬相扰,心境难得这般妥帖。这些年日日悬心的日子,你我师兄妹二人,也算熬得够了。”
过往杀人,总要费些手脚,见些血光。
如今只需一念定生死,这等权柄比神通灵虫都来得爽利。
“这刑裁官差事,当真是天下第一好。”
他自顾自笑着,石室似也多了几分活气。
棺材里沉默许久,李思敏微弱的声音才慢慢飘出。
“师兄……”
“你得……寻一处阴煞之地。”
那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陈根生脸上的笑意凝固,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应下。
“师兄这就去找!”
陈根生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得意悠闲。
他霍然转身,走到洞府门口,对煞髓蛙破口大骂。
“吃了睡,睡了吃,养你何用?”
“都到四五阶,想必会飞了?”
“以后,你便是我坐骑了!”
“载我去岛上找阴脉煞脉,要是没有,便去其他岛上瞧瞧。”
外海的水面一望无垠,一艘破旧灵舟在其上慢悠悠晃荡。
舟头处,满脸沟壑的中年人蜷缩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背脊弯得如同一只煮熟海虾。
六十年光阴,早已将他脸上那股少年般的狂热,消磨成了刻入骨髓的疲惫。
“咳……咳咳……”
一个同样面容憔悴的妇人,坐在他的身侧,将一件旧灵袍更紧地裹在了他身上。
“慢些,把这口浊气顺下去就好了。”
中年男人投给道侣一个感激的眼神。
“癸娘,你说师尊他老人家,当真在外海吗?都飞了六十年了…… 也不知这儿算不算得外海。”
往昔少年时,他言语间满是灼人的癫狂。
可到了如今,只剩中年心境里那股渗到骨子里的茫然。
妇人癸娘从怀里,捧出一个小小的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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