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早有预料,其他岛礁会针对萤照屿做一些坏事。
却没想,他们的手段竟卑劣到了这份上,专挑凡人下手,吓得对方屎尿横流。
到底是何等坏透了心的人,才会把这种龌龊事当成能摆上台面的功绩,四处炫耀吹嘘?
硬要说的话,陈根生是属于这种人。
刘青此刻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比谁都明白凡人生活的不易。
因为她也是萤照屿凡人生下的后代,只不过这一些年隐藏极好。
萤照屿的凡人,命里就缠着化不开的咸湿。
落地是娘胎的温濡,长大后浸着渔盐的涩味,临终前闻着海风的痛苦。
无尽海常遇台风,她出生就沾着海雾,日子也跟着黏糊糊。
三岁时打翻鱼粥挨骂,油渍渗进船板缝。
十岁就跟着爹补渔网,手指被麻绳勒出血,躲进船舱哭。
十八岁少女年华,携碎银闯坊市,挤在修士聘凡役的杂屋间,竟有人说她有灵根。
二十五岁,嫁了渔郎,才知他像晒不透的旧渔网,性子沉郁颓丧。
三十岁,孩子染海风症求医无门,她居然成炼气修士,救了孩子性命。
四十岁,送走渔郎。
五十岁送老父,老父一辈子颠簸渔船,灵堂旧帆布被海潮泡软,渔获字迹晕成灰。
八十岁,她筑基有成,儿子刚修的避浪石屋,被无尽海罕见暴风连根吹走。
临终时,那垂老的儿子守在床前,轻声说。
“娘,您爱洁不让我滩头大小解,是厌这咸湿天吗?娘,用火球术焚我,儿走得干爽。”
刘青对滩头解手的执念,是从这时生的。
她浑身发颤,觉得对方面目可憎,儿子的模样又翻涌上来。
稳了心神,骤然取出十张顶尖火龙符箓,十道火龙柱嗤嗤窜出,将这人烧得片痕不留。
坊市中央,焦臭弥漫。
她在坊市里,当着上百人的面将一个外岛修士烧成了灰。
赵盼儿赶忙拉住刘青。
“刘管事。”
“我们去那边说。”
他指了指坊市角落一个无人的货摊。
刘青此刻心乱如麻,下意识地便跟着这个孩子走了过去。
围观的人群用复杂的眼神目送着他们。
到了角落,赵盼儿才松开手,缓缓开口。
“刘管事,你懂凡人的苦,我也懂。”
“你杀他,我一点也不意外。”
不料赵盼儿话锋一转。
“但是你中计了。”
“他们是故意派这个人来送死的。”
赵盼儿的语气平淡。
“这种烂人,在哪个岛都是祸害,荷风屿的岛主巴不得他死。”
“你当众杀了他,正好遂了他们的愿。”
赵盼儿摇了摇头,唉声叹气。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可以借此宣扬说我们萤照屿表里不一,说李夫人和岛主看似仁慈,手下却皆是滥杀无辜的。”
“那些想要投靠咱们的筑基修士,看到今天这一幕,会觉得这里规矩不严,管事说杀人就杀人,没有半点保障。”
“你杀了一个该死的,吓跑了一百个我们真正需要的人。”
刘青顺着赵盼儿的视线望去,看到坊市里那些外来修士脸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与疏离。
自己活了八十多年,到头来,竟还没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看得通透。
“你怎么会懂这些?”
赵盼儿咧嘴一笑。
“无能者常以愤怒哀嚎,真强者却善用他人之怒谋事,多思辨,多敬畏。”
“不过,刘管事,你也别太担心。”
“现下该做的,是把祸水引向未出面的陈岛主,省得外人多嘴影响招人,至于那被你烧死的,仗着本事欺负凡人,本就咎由自取。”
刘青开始去做这事。
而赵盼儿似乎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又回去了那沙滩边。
海浪一波波地涌上来,又无奈地退下去,在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赵盼儿熟门熟路地走到了那块半人高的礁石下。
他先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冰凉的礁石。
“弟子又学到了一招。”
赵盼儿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确定。
“您要不要说说,我把这事的舆论引向岛主,是对不对的?”
“我其实也不确定这么做,到底好不好。”
“如果弟子做错了,您就收回我的食血蚊,弟子绝无怨言。”
蜚蠊师尊,一年内赐下机缘已五次,定然是无所不能的神仙人物,想必也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如果他做对了,师尊或许会有所表示。
如果做错了,收回那些食血蚊,也算是断了他继续错下去的念想。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只见一群新的食血蚊,不知何时已从黑暗中飞出,如一团暗红色的云雾,盘旋在他头顶。
它们齐齐落在了湿润的沙滩上,各自用口器衔起了一截细小的枯枝败叶。
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道精准笔画。
一行字,出现在沙滩上。
“做得对,计划仍依上半年所嘱。待岛内尽是修士,师尊就来见你,赠你高阶灵虫。”
赵盼儿看完,赶忙伸出手,将沙滩师尊的字迹抹去,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望向远处十七座岛礁。
师尊的爱,竟这般毫无缘由,自己大抵是他唯一的传人。
他转身便回。
又觉得浑身燥热,血液都在沸腾。
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又跑回了那片沙滩。
他再次跪倒在那块礁石前,神情虔诚,像是在对一位严厉的师长汇报功课。
“师尊!弟子今日还发现了一件事!”
“刘青管事……好像也是凡人出身,她对凡人的苦,感同身受。”
“弟子想,或许……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第208章 偷天换日假为真
墨韵崖的棺材中,余一具蜚蠊躯体。
看那模样,竟已恢复至风雷元磁山时的状态,又似乎有一些不同。
而陈根生的尸傀之身,此刻双手抱胸,正浮于沙滩上空,默然看着赵盼儿在下方跪拜,一言不发。
随后他径直朝着主岛沧澜玄洲的方向飞去。
沧澜玄洲乃十八岛礁之首,灵气之浓郁,远非萤照屿可比。
还未靠近,便能看到岛上宫殿连绵,云雾缭绕,气派非凡。
他收敛了气息,朝着岛上最大的码头落去。
不过瞬间,前方十丈开外,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显现出来。
来人须发皆白,正是这道君护海礁的主人,司仁心。
陈根生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
“司岛主,三番五次,让十六礁来我萤照屿寻衅,是何道理?”
司仁心眼皮微抬。
“小虫,话不可乱说。”
陈根生呵笑一声。
“我来此地,非为结丹,是师门重命。”
司仁心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赤生魔前辈他老人家当年出了内海,现在居在青州,怎会关心我这海外弹丸之地?”
司仁心像是在分辨这话的真伪。
陈根生却不管他信与不信。
“此番我来无尽海,不过是遵令办些琐事。不瞒司岛主,家师他老人家若有兴致,用秘法扫过你这十八岛礁,届时他要责罚你,晚辈也无可奈何。”
听了陈根生的话,司仁心暗自揣测,只当他是在信口开河。
陈根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想必你手下该有人报过,我的师兄最近也在无尽海办事的消息。你要是还放任那些苍蝇来扰我,下一回,就不会是我来跟你好好说话了。”
师兄指的是那筑基丹化身的如风?
说完,陈根生竟是连多看司仁心一眼都懒得,便要离去。
就在此时,司仁心那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虫,你敢对我撒谎?”
元婴修士的神识,何其浩瀚。
于陈根生这等筑基修士而言,不亚于整座沧澜玄洲从天而降,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那具尸傀之身,此刻也承受不住这等威压。
藏于尸傀内的蜚蠊真身,更是如遭雷击。
一声撕裂,让人胆寒。
陈根生白皙后背,自后颈至尾椎,猛地裂开笔直血线。
狰狞虫躯从尸傀皮囊挣出,油亮甲壳、六条刀般虫臂、巨大复眼、流光墨玉虫翅,正是蜚蠊真身。
此刻虫躯与尸傀一起砸地,承受不住元婴神识,人事不省。
司仁心此刻,震惊,惊疑,不解。
他望向萤照屿的方向,神识铺天盖地而去,笼罩了那座墨韵崖。
在那破烂洞府深处,棺材里分明还躺着一具蜚蠊虫躯。
怎么会有两具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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