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不小,打得陈根生差点摔进旁边的水坑里。
“再提那根死茼蒿一句,信不信我把你舌头拔了喂鱼!”
他蹲下身,揪着陈根生的衣领,狰狞的疤脸贴到陈根生的脸上。
“从今天起,没有公孙青,没有赤生魔,没有江归仙,更没有什么劳什子蜚蠊!”
“你叫陈生,我叫李二疤,咱俩就是海上来的一对要饭的!”
“记住了没有?”
陈根生不言不语,依旧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
李蝉松开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得,跟你这傻子说这些,纯属对牛弹琴。”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拉着陈根生继续往海滩深处走。
“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在那之前,师兄我只能先这么带着你了。”
“别惹事,就是帮师兄我大忙了。”
两人寻到一处背风的礁石群,算是今晚的落脚地。
李蝉把鱼篓放下,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哆哆嗦嗦地点了半天,才把一堆捡来的枯草引燃。
火光跳动,映着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
夜里的海边,寒气逼人。
他一个凡人身子骨,冻得直打哆嗦,不停地往火堆旁凑。
陈根生却安静地坐在礁石上,对周遭的寒冷恍若未觉。
李蝉搓着手,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拿起鱼竿,穿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蚯蚓,走到海边,学着渔夫的样子,笨拙地将鱼线甩了出去。
鱼漂在黑色的海面上起起伏伏,半天没有动静。
李蝉骂骂咧咧。
“他奶奶的,这钓鱼比偷东西难多了。”
他正跟鱼竿较劲,眼角余光却瞥见,原本坐在礁石上的陈根生不见了。
李蝉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起身去找。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礁石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陈根生手里抓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还在不停地扭动。
他走到火堆旁,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
是几只巴掌大的蝤蛑(青蟹),还有几只奇形怪状的螺蛳。
陈根生指了指不远处礁石下的水洼,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行行行,你厉害。”
他捡起一只蝤蛑,掰断蟹腿,用火烤了起来。
一股焦香混杂着腥气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
两人就着火光,分食了那几只海蟹和螺蛳,总算是填了填空空如也的肚子。
李蝉吃饱了,找了块平坦的石头躺下,枕着胳膊,望着天上零星的几颗寒星。
“根生,你说啊,师兄为了你……”
他话刚说了一半,又自己咽了回去。
跟个傻子有什么好说的。
夜越来越深。
李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
几道摇晃的火把光亮,刺破了海滩的黑暗。
三个身材魁梧的渔汉,手里提着鱼叉和木棍,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第166章 忍辱筹礼访尉家
火光噼啪作响,三个渔汉的面目显得格外凶狠。
为首的那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一柄三股鱼叉。
“哪儿来的野狗?”
他粗声大气地开了口,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不知道这片滩是咱们海岬村地界?谁准你们在这生火的?”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散开,手里的木棍敲打着掌心,隐隐将两人的退路都给封死。
李蝉心里骂了一万句,连滚带爬地从石头上站起来,弯着腰,搓着手,活脱脱一个泼皮。
“各位爹,行行好,行行好!”
他点头哈腰,声音里带着谄媚的颤抖。
“我们爷俩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不懂规矩。这就灭了,这就灭了!”
说着,他就要去扒拉火堆。
那为首的渔汉鱼叉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沙尘。
“老子问你们话呢!”
“今儿下午是不是你们俩,去了渔政司入了册?”
李蝉暗道不好,脸上依旧是那副怂样。
“是我们爷俩。官爷,我们也是没办法,船沉了,想着好歹得有个身份,才敢去叨扰官爷的。”
那渔汉气笑了,拿鱼叉指着李蝉的鼻子。
“你他娘的还挺懂王法啊?知道要去官府报道,怎么就不知道来拜咱们村里的鱼首?”
“你眼里只有官府,没有我们这些在海上刨食的兄弟?”
李蝉一脸的茫然与无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鱼首?大爷,这……这是个什么官?”
他那副样子,实在不像是装的。
另外两个渔汉都忍不住笑了,笑声里满是鄙夷。
“哈哈哈,你个憨儿,还以为是个官!”
为首的渔汉也是一脸的不耐烦,他上下打量着李蝉这张被疤痕毁得不成样子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神空洞,一言不发的痴傻孩童,心头的火气莫名消了些。
跟这么两个倒霉蛋,真没什么好计较的。
“一来就碰上你们这么两个不吉利的东西!”
李蝉哪敢接话,只是一个劲地弓着身子。
“大爷,我这张脸,您也瞧见了,实在是怕吓着大伙儿,才不敢到处乱走。”
又指了指身后的陈根生,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苦涩。
“这孩儿打小脑子就不好使,见了生人就犯傻,我……我是真怕给各位大爷添麻烦。”
为首的渔汉听了,脸上那股子凶横劲儿,也缓和了下来。
他把鱼叉往肩上一扛,语气依旧不好,但至少没了凶狠。
“少他娘的拿这些屁事当借口!我们海岬村的爷们,哪个不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还怕你这张烂脸?”
“我告诉你,你今天碰上我们哥仨,算是你运气好!”
他用下巴点了点李蝉。
“你以为去郑忠瑾那里登个记,就算是我们海岬村的人了?我呸!郑大人那是官,是读书人,心善,不跟你们这些屁民计较。可我们不一样!”
李蝉赶紧凑上前,满脸都是求知若渴的表情。
“您给说道说道?小人真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啊。”
那渔汉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央求的感觉。
“在这海岬村,天大地大,渔首最大!你不拜渔首,就拿不到鱼牌。没有鱼牌,这片海,你就下不得!这片滩,你就占不得!”
“到时候交不上税,你以为郑大人会帮你说话?狗屁!后面来的税吏,可不是郑大人那样的善人!他们只会把你吊起来打!”
渔汉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你带着这么个傻孩子,连这点道道都不懂,我看你们爷俩是活腻歪了!”
李蝉听得恍然大悟,脸上全是后怕。
他一拍大腿,差点就给那渔汉跪下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还有这等事?几位爹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他这番作态,把那三个渔汉都给逗乐了。
“现在知道怕了?”
为首的渔汉斜着眼看他。
“怕了就说明还有得救!”
李蝉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碎银子,这是他身上最后的家当了。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大爷,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几位拿去喝杯水酒。还望大爷给小人指条明路,这……这鱼首大人,我们该怎么拜啊?”
那渔汉看着李蝉手里的银子,眼睛亮了亮,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咂了咂嘴。
“算你小子还上道。”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的渔汉忍不住开口了。
“王哥,跟他们废什么话,这俩一看就是穷鬼,能有什么油水。”
叫王哥的渔汉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他这才慢悠悠地伸出手,将那几块碎银子捏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事儿嘛,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咱们海岬村的尉天齐鱼首,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你们想入村,就得备上一份厚礼,明儿一早,去村东头最大的那座青瓦房,磕头认错。”
“至于这礼嘛……”
“看你们这穷酸样,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样吧,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李蝉的腰弯得更低了,脑袋都快杵到沙地里。
“大爷您说,小人洗耳恭听!”
“明儿一早,天不亮,你们就去村西头的乱礁滩。那里凶险,浪大,但偶尔能捡到些值钱的海货。你们爷俩去碰碰运气,要是能捡到一两只能卖钱的大家伙,这事儿就算成了。”
王哥说完,便不再理会李蝉,转身招呼着另外两人。
三人提着家伙离去。
李蝉缓缓直起腰,嘱咐着陈根生。
“你就在这呆着,别出事,别念那茼蒿精的事,我去去就来。”
他将身上的一把防身匕首交给陈根生藏好,独自去了村西头的乱礁滩。
钓至天明,才得一尾大石斑鱼,用草绳穿鳃系好,前去拜访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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