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才刚踏出一步,便迎上了孙悟空那双杀气腾腾的火眼金睛,与杨戬那只半开半阖,透出无尽威严的神目。
那几位金刚的身形,顿时僵在了原地。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
是真的怕了。
这两人,一个是斗战胜佛,一个是清源妙道真君,论起在三界中的地位,远在他们这些寻常菩萨罗汉之上。
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定是自己。
便是讲经说法,辩论佛理,他们也自问不是这成了佛的猴子的对手。
灵山上那些能言善辩,佛法精深的大能又没来。
他们这些人出来强出这个头,不是自取其辱么?
想通了此节,那几位金刚便又默默地退了回去,只当自己方才什么都没做。
一时间,佛门阵中,竟是无人敢再与这二人对视。
可就此认怂,却又堕了佛门的威风。
于是,一个古怪的场面出现了。
那些菩萨罗汉们,也不与孙悟空和杨戬辩论,而是齐齐转向了净念菩萨,口宣佛号。
“净念菩萨所言,乃是无上妙法,我等心悦诚服!”
“正是!此子罪孽深重,当以佛法度之,使其悔悟!”
“凡俗恩仇,不过是过眼云烟,岂能与我佛门大道相提并论!”
他们不敢与那两个煞星争锋,便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声援自家的菩萨,用这众口一词的气势,将对方压下去。
一时间,斩仙台上只闻得佛号。
人多,声势便大。
倒也真有几分气势压人的味道。
净念菩萨心中稍定,只觉扳回一城,脸上亦恢复了几分镇定。
今日这公案,讲的是法理,是天条,不是你灌江口,不是你花果山!
佛号声浪,一重接着一重。
将所有异见之声都隔绝在外,只余下他们那套圆融自洽、颠扑不破的道理。
然,就在这梵音大作之时,出现了一声轻笑。
笑声来自截教仙班之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财神赵公明抚着长髯,冷面走出。
普光菩萨等人心头一跳,那口口相传的佛号声,不自觉地便弱了下去。
“净念菩萨,还有方才那位......普光菩萨。”
“二位的口才,当真是了得。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描成白的,一桩血海深仇,到了你们嘴里,反倒成了施恩图报的善举。”
“这番指鹿为马、颠倒乾坤的本事,贫道佩服,佩服得很呐。”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言语里的讥讽,却如刀子一般。
净念菩萨面色微变,合十道:“天君此言差矣。我等所论,乃是出世之大道,轮回之妙理,非是凡俗间的恩怨情仇可比。”
“好一个出世大道,好一个轮回妙理。”赵公明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我却有些听不明白了。”
“依菩萨的意思,人家父母被人害了,做儿子的非但不能报仇,反倒要去叩谢凶手,谢他助父母早登极乐,脱离苦海?”
“这道理,可真是新鲜。”
“贫道修行了这许多年,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些世面,却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世上竟有如此报答父母生养之恩的法子。”
“敢问菩萨,这妙法可是从西牛贺洲传来的?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叫我等这些东土的同道,开了眼界了。”
第149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当年封神一战,西方教最擅长的,便是将与自己有缘之人度去西方。
这度字里头有多少强取豪夺的勾当,在场的仙家,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赵公明此刻旧事重提,虽未明说,那言下之意,却已是再明白不过。
佛门众人脸上顿时都有些挂不住了。
净念菩萨强辩道:“天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凡俗亲情,不过百年牵绊,轮回业报,方是万劫根源。为百年之情,造万劫之业,此乃取小而舍大,非智者所为。”
“说得好。”
这一次开口的,却是立于赵公明身侧的云霄娘娘。
“菩萨久居灵山,修为精深,想来早已斩断了凡俗念想,不为七情六欲所动,我等自是望尘莫及。”
“只是,我等皆是自那凡尘之中一步步修行而来,也曾为人子女,也知父母之恩。”
“那孝之一字,乃是人伦之本,天道之基,便是圣人,亦不能废。”
“他陆凡是个凡人,他不懂什么万劫业报,也不晓得什么轮回大道。”
“他只晓得,生他养他的父母,被人如猪狗一般囚于井下,最终惨死。”
“他若连这血海深仇都能视而不见,还能安安稳稳地去修那劳什子的出世大道,那他,便枉为人子,连那草木顽石都不如了。”
“菩萨方才那番话,道理固然是高深得很。可这高深的道理,听着却不像是劝人向善的,倒像是教人如何断情绝性,做个无父无君的石头心肠。”
“恕我愚钝,实在不敢苟同。”
截教众仙见方才佛门众人便是用般众口一词的气势来压人,此刻焉有不学样还回去的道理?
不就是比人多吗?
如今这天庭之中,你放眼望去。
掌管天上人间兴云布雨的雷部二十四位天君,哪个不是当年闻太师麾下的道友?
主司人间祸福,掌生死轮回的斗部众星,自那金灵圣母往下,坎宫斗、离宫斗、艮宫斗、兑宫斗的星官,哪一个不是碧游宫的旧人?
还有那行使瘟癀,散布灾厄的瘟部正神,亦是截教门下。
便是那二十八宿,三十六员天将,山川河海的各路神祗,零零总总算下来,碧游宫一脉,竟占了这天庭神位的十之七八。
平日里,他们受天条束缚,为玉帝驱驰,倒也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可这骨子里的同门情谊,那份被灭了道统的怨气,却从未消散过。
这千百年来,不过是寻不到一个由头发作罢了!
一呼百应,同气连枝。
先前那点子压抑与悲愤,此刻尽数化作了唇枪舌剑。
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只听得一声冷笑,随即四下里便起了附和之声。
“菩萨的慈悲,我等今日算是领教了,原来是教人无父无母,方成正果!”
“好一个天道恢恢!仇家在前,却要缩起头来等老天开眼,这修的又是哪门子的无为大道?”
“百善孝为焉能为先!此乃人伦纲常,亦是我道门根基。尔等弃之如敝履,还谈什么普度众生?”
“满口的轮回因果,不过是为自家强取豪夺寻个由头罢了!当年的旧账,莫非都忘了不成?”
“......”
斩仙台上立时便炸开了锅。
截教这边本就人多势众,又兼着一肚子的旧怨新仇,此刻得了由头发作,哪里还肯善罢甘休。
道号佛号混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哪里还有半分仙家仪态,直与那凡俗间的菜市口骂街无异。
净念菩萨站在当中,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四面八方都是指责与诘问。
他心中又气又急,暗道这起子截教门人,全然不通道理,只会胡搅蛮缠。
自己那番言语,句句都是出世的大智慧,是解脱轮回的金科玉律,落在这起子俗仙耳中,竟成了断情绝性的歪理邪说。
他有心再辩,可那潮水般的声浪,却将他准备好的满腹经纶,冲得七零八落,一句也说不出口。
道理辩不过,气势又被压倒,佛门这边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尴尬。
......
被捆着的陆凡自己都有点发怔。
他被缚在那冰冷的铜柱上,原是这公案的正主儿,此刻却像是成了个局外人,竟生出几分看戏的荒唐心思来。
眼前这般光景,委实是热闹得紧。
这边是佛光隐隐,那边是仙气蒸腾;这边怒目圆睁,那边是冷笑连连。
金刚菩萨,星君天将,平日里高坐云端,受万民香火的人物,如今一个个吹胡子瞪眼,挽袖子攘臂,只差没当场摆开阵势,真刀真枪地做过一场。
他原先的剧本,不过是想着如何将自己封神那一世的身世,与哪吒三太子牵扯上那么一星半点的干系。
封神旧事,浩如烟海,寻个由头,编个故事,只要能搭上这条线,便算是有了个转圜的余地。
至于那昆仑山遇险,得通天教主搭救一节,本是他临时起意,无心插柳,随口添上的一笔。
他当时只觉得,既要编,便编个大的。
圣人名头,何等响亮,说出来唬人,总是没错的。
谁承想,直接把天庭引爆了?
截教的兄弟们这么讲义气啊?
也不对......
他们哪里是在为他陆凡鸣不平?
他们一个个,借着他这桩由头,哭的却是自家碧游宫那座倒了的牌坊,骂的是当年封神一战,憋在心里头那一千七百年的窝囊气。
自己,不过是他们手中借来的一杆旗,一面鼓罢了。
他又瞧了瞧那边的佛门众人,亦是同样的道理。
那些菩萨罗汉,义愤填膺,口口声声说他罪孽深重,可他们当真在乎这张家的血海深仇么?
说到底,这满堂神佛,吵来吵去,争来争去,争的都不是他陆凡的生死对错,而是各家道统的面皮与气运。
他陆凡这个人,是死是活,是忠是奸,于他们而言,其实并无半分要紧。
眼见着这斩仙台上,两拨人马越吵越凶,那积郁的怨气与佛门的禅光搅在一处,竟搅得这九天之上的风云都变了颜色。
大有下一刻便要重开地水火风,再演一次封神旧事的架势。
陆凡有点哭笑不得。
这乱子,怕是闹得有些太大了。
自己不过是想寻个活路,怎么倒像是要挑起一场三界大战了?
第150章 哪吒的为难
另一边,阐教众仙所在的角落里,却是一片安然。
他们既不言语,也不表态,只远远地站着。
他们心中都明镜似的。
这斩仙台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公道可言?
不过是各方势力,借着这陆凡一案,各自发作,了结旧怨,试探深浅罢了。
佛门想要借此案立威,彰显自己赏善罚恶的权柄。
截教因了陆凡和通天的关系,便偏不让他们如意。
定要将这潭水搅浑了,出一出当年的恶气。
至于他们阐教,乐得坐山观虎斗。
无论哪边输了,阐教都乐得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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