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卷度人经 第23章

  正常人见了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尸体,他还能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吸溜豆腐脑儿。

  天赋异禀。

  正好老验尸官膝下无子——这行当也确实难娶到媳妇儿就是了,便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和继承人培养。

  十二岁时,死人嘴就开始验尸。

  二十岁时,整个渭水,大大小小的尸首,他已经看了不下千具。

  也正是这一年,老验尸官恶疾缠身,一命呜呼。

  死前,对死人嘴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死者事,莫胡言。

  那意思大概就是,验尸官乃是帮开不了口的死人说话的角色,无论如何,绝不可胡言乱语,是什么,就是什么。

  往后二十年,死人嘴牢记他师傅兼他爹的教导,在尸体上验出啥,就是啥。

  凭借愈发精深的本领和绝不动摇的操守,无数离奇诡异的案子因为他的帮助而真相大白。

  二十年来,死人嘴成了渭水第一验尸官,甚至州城的衙门,都派来过验尸人向他请教交流。

  虽然是跟死人打交道的行当,但那段时间,死人嘴可谓是风头无俩。

  倘若不出意外的话,他将就这般一直干到退休,衣食无忧,既被人恐惧,又受人尊敬,过完一生。

  但不出意外的,意外发生了。

  十多年前,大雨磅礴,一桩大案,十二具尸体,他查验尸体后。

  撒谎了。

第28章 负了死人,害了活人

  且说彼时的死人嘴,仅年过四十,在衙门名声甚大,正是如日中天的年纪。

  他那的走马灯般的记忆里,十五年的大多事儿,都已忘了,唯独那个雨夜,门儿清!

  那一晚,大雨磅礴,如豆而下,夏夜潮热,他的妻子给他煮了碗香喷喷的炸酱面。

  可死人嘴刚刚撒上葱花儿,甚至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衙门一纸传令,便将他叫回了验尸房。

  打着伞,冒着雨,回到验尸房,摆在死人嘴跟前的是十二具整整齐齐的尸体。

  还有一条狗。

  无论人狗,皆面目全非,似被乱棍打死,血肉模糊,惨无人道。

  哪怕是见惯了尸体的死人嘴,也不由眉头紧皱。

  ——渭水不大,谋杀案的数量也不多,一年可能也就几桩罢了。

  像眼前这种一死就死十二个整整齐齐的,死人嘴也是第一次见。

  可这些尸首虽然数量众多,模样震撼,但验起来,并不困难。

  ——都是被狼牙棒一类的事物,活活打死,从尸首上看,也并没有什么反抗的痕迹,可以判断出行凶者武力卓绝。

  仅用了两个多时辰,死人嘴将十二具尸首和那条狗验得明明白白。

  正当他写好结论,准备上交的时候。

  夜色里,门开了。

  进来两个黑衣蒙面人,拿着明晃晃的大快刀抵着死人嘴的脖颈,让他改验尸记录。

  但当时的死人嘴是什么身份?

  衙门第一验尸官,名气如雷贯耳,刚正不阿!

  你拿这威胁哪个?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怕你不成?

  他便眼睛一闭,只道你们杀了我罢,验尸记录,却绝不会改。

  可那俩蒙面人听了也不恼,竟直接放他回了家。

  但还没到家,死人嘴的妻子就在门口,一边淋雨一路哭,说俩人那三岁的娃娃,只是自己出门撒个尿的功夫,就丢了!

  当即,如遭雷击!

  不知为何,死人嘴第一时间,想起那俩蒙面人。

  回屋后,那俩蒙面人早已在屋里等着。

  死人嘴支开了妻子。

  其中一个蒙面人说,若是死人嘴不改验尸记录,也行,那明日躺在验尸房的,就是他死人嘴的一家五口。

  这位名震衙门的验尸官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如此狠毒,竟拿妻儿家人要挟。

  一时之间,陷入两难之境。

  一边是老师傅的严厉教诲和职业操守,一边是全家老小的身家性命。

  死人嘴陷入极度的痛苦与纠结里。

  最后,他的身子佝偻下去,眼神黯淡下去,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淋着雨,返回验尸房。

  按照那俩蒙面人的指示,终于还是将验尸记录改了。

  ——原本,那十二具尸首在死人嘴看来,都是被狼牙棒之类的武器活活打死;却在蒙面人的威胁下,改成了被“锏类兵器”打死。

  至于其他,原封未动。

  改了验尸记录以后,俩蒙面人未再为难他,他的孩子也在晌午时回到了家里。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唯一在耳的,便只有那俩蒙面人的威胁——倘若死人嘴敢泄露今日之事,他全家不保。

  那事儿过后,死人嘴在验尸房的门槛上坐了一天,一句话没说。

  只是傍晚时分,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佝偻了一些,仿佛脊梁骨被抽走了那样。

  他,在验尸的事儿上,撒谎了。

  但这个时候,他仍未曾想到,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一般来说,那些不法之徒想要走关系去修改验尸记录,一般都是为了为某人脱罪。

  死人嘴先前就遇见了数次,比如想要把被人勒死的尸体,改成自缢而亡。

  自杀,自然就没有凶手。

  当然,这些家伙,都被死人嘴严词拒绝了。

  因为这种事,对不起死者。

  死者是不会说话的,他们验尸人便成了人家的嘴巴,倘若胡说八道,那死者的真相便永无水落石出之日。

  但他未曾想到的是,这一次那俩蒙面人让他改验尸记录,不是为了脱罪。

  而是……入罪。

  也正是此事以后,一心验尸而不问衙门其他事儿的死人嘴才晓得了。

  ——整个渭水,使一对鸳鸯铜锏的只有两人。

  那便是捕房总捕,那位号称铁面神捕的余铁生,和她同为捕快的妻子余氏。

  第二日,衙门密审。

  堂上是望气司的司首大人,县太爷和主薄。

  堂下是两列官兵,围着十二具惨遭灭门的尸首和余铁生夫妇。

  一件件证据摆上来,一个个证人出堂作证,栩栩如生,描绘出一桩雨夜灭门惨案!

  最后,那对捕快夫妇被判杀人害命与灭门大罪,打入大牢,择日问斩,株连后人!

  公堂结束的那一刻,死人嘴人都傻了。

  他压根儿就没想到,自个儿迫于威胁修改的验尸记录,竟成了将这两位值得敬佩的捕快定罪的关键。

  他这一改验尸记录,不仅对不起那十二具模样惨烈的尸首,更是害了活人!

  那一刻,死人嘴脸色苍白,浑身忍不住颤抖,心底无比煎熬。可想想那家中的妻儿老小,他又实在没有当庭翻供的勇气。

  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一对捕快夫妇被砍了脑袋,子嗣沦为罪户。

  死人嘴永生也忘不了的一幕,是公堂上,那余铁捕平静地看向他们所有人,一言不发。

  这一眼,宛如梦魇,伴随他往后十多年。

  每每想起,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刺痛!

  从那以后,死人嘴辞了那验尸官的活儿,疯疯癫癫,整日借酒消愁,沦为笑谈。

  最后终于是走出家门,再不回去,流落街头,靠乞讨度日。

  这些年,死人嘴过得极为痛苦。

  无数次想要去到那捕快夫妇坟前,磕头谢罪,但每一次,都没有一点儿勇气。

  终于在十五年后的一场虎头大宴上,他无意之间,瞥见邻桌的之上,有一与那余铁捕神似的少年。

  当即,两道身影在死人嘴眼中重合,让他仿佛再度回到了那次公堂之上。

  心神恍惚。

  连那美味的虎宴,也食之无味。

  终于是一个不注意,将一块硕大的虎筋吞下,噎住了喉管儿,一命呜呼了。

  而他到死,都未曾完成遗愿,就是去那捕快夫妇坟前,磕头谢罪!

  死不瞑目矣!

  走马灯看完。

  余琛沉默不语。

  呆呆坐在土屋里,墙根下,板凳上,一坐就是一天。

  直到夜色入暮,方才回过神来。

  走马灯看到这里,他如何还能不明白?

  那死人嘴回忆里,那对被冤枉了的捕快夫妇,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爹娘。

  而那个被牵连的罪户,是他自己。

  那一刻,余琛心头,堵得发慌。

第29章 风雪夜誓,动荡之始

  实际上,余琛已经不太能记得了。

  记得他爹娘的模样。

  只是在脑子里,有个大概的印象。

  他爹应该很高,很壮,胡子很扎人,在外总是板着一张脸,可看到余琛娘俩的时候,会乐呵呵地笑。

  他会经常给余琛买些小玩意儿,一块双面小鼓,一根糖人儿,一把小木头剑,还会和他一起玩儿。

  他娘不算很漂亮,脾气好像也不太好,每次他爷俩在院子里滚来滚去,总会被叉着腰教训一顿。但教训完了,又会做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催促着爷俩洗手再吃。

  家里不算有钱,但还算过得去。

  没什么太多值得说的,但好像又说也说不完。

  而这一切,都在那个夜里,永远定格了。

  那个他的爹娘被戴上枷锁,带出大门的晚上。

  再也没回来。

  夜深,清风陵,风雪再袭来。

  余琛坐在他爹娘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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