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克珊和赞恩此刻还在后厨整理东西，能敲响院门的，多半是外来的生人。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院门前，拉开了木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那是一辆稍显奢华的四轮马车，深棕色橡木车身，边角包着铜皮，车帘是深蓝色天鹅绒。
拉车的两匹栗色健马在寒风里刨着蹄子，鼻孔喷着白气。
一个男人正从马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大衣，胸前别着执政官的铜制徽记，四十来岁，两撇小胡子修剪整齐，脸上挂着热情而不失身份的笑容。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看见了奥托。
那张脸上的笑容立刻又扩大了几分，热情得简直要从脸上溢出来。
“你好啊，奥托先生！”
他快步走了过来，伸出保养得宜的手。
“请问，你现在能够接受委托吗？”
奥托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下这个人，很快就想起了对方。
橡木镇新任执政官文森特。
他在几天前的宴会上见过这人，只是两人当时隔得很远，并未正式交谈。
“文森特先生。”
奥托和他握了握手，侧身让开半步。
“有什么事吗？”
他把人请进了院子，直接带到了伊恩的面前。
毕竟，伊恩是凤凰之羽的队长，正经委托自然要由他接待。
奥托只想修行，不想被外交辞令烦上半天。
可文森特进屋之后，却主动把奥托也留了下来。
他看着奥托，笑容可掬。
“奥托先生，我有件事情，想亲自委托给你。”
奥托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伊恩倒是不在意，只是往椅背上一靠，打算听听对方想说些什么。
文森特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两位，你们或许还不知道。”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眉间挤出几道纹路。
“其实附近的城镇，最近正在遭受一群山贼的劫掠。
那座城镇的执政官，是我的亲弟弟。”
他苦笑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沉。
“他那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冒险者。
即使他花费重金悬赏，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手。
所以，我这才想到了你们。”
他看着奥托，眼神诚恳得几乎要滴水不漏。
“您可以说是如今咱们橡木镇，最炙手可热的冒险者了。”
奥托听到这话，倒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自己终于也有正面名声了吗？
但听着文森特的委托，一旁的伊恩却是很快就收敛了神色，摆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文森特先生，您的信任我们很感激。
但不瞒您说，奥托刚结束一场大战，身上还带着暗伤，正是休养的时候，小队装备也刚经历高强度战斗，需要回炉重铸，一时半会恐怕不方便接委托。”
这话一出口，奥托就在旁边露出了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奥托当即顺着话头连连点头。
“是啊，我在晋升宗师之时受了些内伤，需要时间调养，实在不宜长途奔波。”
文森特一听奥托晋升成了宗师，眼睛唰地就瞪大了。
“宗师？”
他一拍大腿，语调无比激动的说道。
“那这事儿就更非你们莫属了！”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样如何，我愿意出八千金索恩作为基础报酬。”
紧接着，他又伸出一根手指，缓缓说道。
“每斩杀一名山贼，我再额外加一百金索恩。
任务过程中，你们探索所得的一切财物、物资、战利品，全部归你们自己。”
但也在这时，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只有一样东西，是必须带回来的。”
奥托来了兴趣。
“什么东西？”
“那山贼头领的人头。”
文森特的笑容淡了一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色。
“我弟弟需要它来稳固自己在镇上的地位。”
奥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要求合情合理，还有什么比把山贼首领的人头摆在案头，更能震慑心怀不轨的政敌呢？
新任地方官立威，向来如此。
“那伙山贼，有多少人？”
奥托打算详细评估一下风险。
而文森特只是歪着头，粗粗地估算了一下。
“根据我弟弟的报告，大约一百来号人吧。”
他摆了摆手，解释道。
“哦，请不用担心，里面绝大多数都是些普通人。
他们的大首领，是一位超凡职业者。
至于二首领，似乎也有些本事，但具体是什么样的存在，我弟弟就打听不清楚了。”
一听是一群乌合之众，旁边的伊恩立刻就来了精神。
这买卖值得做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两人展开了一场精彩的讨价还价。
伊恩不愧是纽特勒家族的少爷，从小在商行交际中耳濡目染，砍价本事比剑术还精湛。
他先强调宗师出战的身价，又点出路途遥远、还要护卫载具，层层加码。
文森特起初还想守价，被绕得额头冒汗，最终基础报酬从八千金索恩抬到九千金索恩，每颗头颅赏钱也从一百涨到一百五十金索恩。
文森特肉痛得嘴角都在抽，但想到自己弟弟那座摇摇欲坠的城镇，还是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在合同上按了手印。
合同当场签好。
奥托看着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条款的羊皮纸与违约金的数额，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等等，我该怎么向你证明，我杀的真的是山贼，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听到这话，文森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笑容和进门时热情洋溢的笑脸完全不同，弧度里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站起身，整了整大衣的衣襟。
“奥托先生，你不需要证明。”
说罢，他便带着契约，转身离开了凤凰之羽的驻点。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度。
炉火明明还烧得噼啪作响，奥托却莫名觉得后颈发凉。
“这位执政官大人看上去还真是强硬啊。”
而也就在奥托感慨之际，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
罗克珊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端着紫砂壶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又捏了两块芝麻甜点推到奥托面前。
对于刚才文森特的反应，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山贼、村民，说实话，很多时候，是没有人分得清他们之间的区别的。
这也就给了执政官们很大的操作空间。”
罗克珊放下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扫过来。
“我年轻的时候，听说过一件事，有个地方在闹饥荒的时候，甚至有执政官把自己辖区里的村民杀了，当做山贼的悬赏拿到城邦里去换粮食。”
伴随着罗克珊的话语，屋里安静了一瞬，直到壁炉里的木炭爆开一颗火星打破了这份寂静。
“所以啊，这样的任务，必须交给值得信任的冒险者，才能避免有人把无辜的村民，当成山贼给剁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显然，文森特执政官是因为你那位大公朋友的缘故，才这么信任你的。”
奥托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凑到嘴边，没有立刻接话。
文森特的猜测倒也不算错。
他可不是那种会把普通无辜者当成山贼砍杀的恶劣冒险者，这条线，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只是，他对那伙山贼，反而真的来了些兴趣。
究竟是怎样的一伙人，能让一位执政官如此大张旗鼓、不惜代价地要他们的脑袋？
文森特那副态度的背后，又藏着多少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东西？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奥托只能等到了地方，亲眼去看看了。
不过，这件事跟罗克珊和赞恩，就没什么关系了。
两位老人在确认奥托身体无恙之后，当即就打算带着鹿裔少年离开。
至于茉莉……
“奥托！奥托！奥托！”
狼耳少女像一阵风似的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一双耳朵抖来抖去，眼睛亮晶晶的。
“我现在就要去选房间！我要选朝南的那间！”
在正式确认加入凤凰之羽小队之后，茉莉就像一只刚进了新窝的小兽，上蹿下跳地把整座驻点都逛了一遍，闹腾腾的，欢乐得不行。
至于赞恩则是从后面取来银棺盾。
曾经是一面光彩照人的好盾，如今表面却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废铁遍布缝补的痕迹。
奥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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