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把众人让进了店里。
面包店不大，却暖得让人想叹气。
一推门，一股混合着麦香、酵母香和刚出炉的黑麦面包香气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炉膛里的火还没熄，橘红色的光从灶口透出来，把整间小店都映得暖融融的。
可这种暖意，在伍德跨进店门之后，就被打破了。
这位银霜城的首席执行官，仿佛根本不是什么权倾一方的大人物，倒像是戈伦家一个多年未见的老邻居。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桌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桌上那把锡制的小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麦茶，又顺手从旁边的藤篮里摸出一只还带着余温的全麦面包，掰开，就着茶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他嚼了两口，眉毛一挑，由衷地点了点头。
“味道不错。看样子，你的手艺很好。”
他抬眼看了看戈伦，当即赞美道。
“你确实是一位合格的面包师。”
戈伦只是憨厚地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不是傻子。
今天这场面，从这两人踏进找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不会是善终了。
他只是一个乡下出身的退役冒险者，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橡木镇里收税的税官了。
眼前之人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惹得起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少说话，多倒茶。
可伍德身后的那位骑士，却显然没有自家老友这么好的耐性。
“哼，烤面包？”
那骑士一边说，一边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头盔。
头盔之下，露出了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脸。
那是一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
一头花白的卷发乱糟糟地堆在额角和耳后，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梳理过。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尤其是嘴角，深深地往下撇着，露出近乎刻薄的弧度。
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起来，仿佛天底下没有一件事是能让他看得上眼的。
骑士用头盔随意地点了点戈伦，语气轻慢。
“就他这状态，我看他踏进真正的战场第一天就得被人砍了。”
“丹尼尔。”
伍德头也不抬地提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说过的，不要惹事。”
“惹事？”
被称作丹尼尔的骑士嗤笑一声，把头盔重重地往桌上一搁，震得那只锡茶壶都跳了一下。
“我这是实话实说。”
他双手抱胸，目光在店里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伍德身上。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显然，这两个人的意见，从一开始就没统一过。
对此，伍德却并不以为意。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这才抬起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戈伦。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了起来。
“戈伦，作为银霜城的首席执行官，与前任大公亲自委任的遗嘱执行者，我必须确保，霍克勒斯家族的每一位继承者，都加入这场战争之中。”
“战争？”
戈伦还没说话，旁边的莉莉安却先慌了。
她下意识地往戈伦身边靠了靠，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丈夫粗糙的手腕。
“什么战争？”
她的声音发颤。
“先生，我们只是卖面包的，我们不懂这些。”
此刻，一旁的罗克珊却在这时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妇人捧着那杯麦茶，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色上。
“银霜公国，在多年之前，曾经出过一场变故。
那位公国之主在死的时候，留下了一道遗嘱。
他说，能带领银霜公国继续走下去的，只有他自己继承者之中，最强的那一个。”
她抬起眼，看向伍德，悠哉的问道。
“我说得对吗？”
被罗克珊一语道破的瞬间，伍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老妇人。
那道遗嘱，是前任大公在弥留之际，只说给少数人听的。
除了他和那位已经故去的老人，尘世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四个。
可眼前这位看上去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老妇人，却轻描淡写地把它说了出来，就像在说一条她昨天才读过的，贴在城门口的告示。
伍德的后背，再次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位老妇人，来历绝对非同凡响。
她不仅拥有生灵领域，甚至还能知晓这样的核心秘辛。
这样的人，绝不简单
可罗克珊显然对伍德的那些秘密没什么兴趣。
她说完那句话，就把目光收了回去，转而看向奥托，眉头皱了起来，开始一声一声地数落。
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看着自家孙子又闯了祸，一边骂一边又忍不住给他拍灰的老太太。
这让伍德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口数落着晚辈的老妇人，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怎么也没法把她和刚才那个一语道破遗嘱的神秘强者，重合到同一个人身上去。
不过，既然已经被对方打服了，伍德也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人。
他没有再追问罗克珊的来历，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端起茶杯，为眼前这个憨厚的面包师，缓缓讲述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正如罗克珊夫人所说。”
伍德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段他已经在心里复述过千百遍的往事。
“在多年之前，前任银霜大公在弥留之际，留下了那样一道公正不阿的遗嘱。”
“他是我的老友。”
伍德的目光落在茶杯里，自顾自的讲了起来。
“同样的，他也是我和丹尼尔的主人。
所以，我有责任，把他的意志继承下去。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北地，在各个公国，甚至在更远的南方，搜寻霍克勒斯家族的血脉。
我要让他们加入这场战争。”
此言一出，一旁的奥托皱起了眉。
“寻找血脉？”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异样。
“霍克勒斯本家的血脉出了什么事？”
奥托只觉得伍德这话说得太奇怪了。
一个公国的本家，放着现成的继承人不培养，却要像筛沙子一样，满世界去找那些流落在外的旁支？
除非，本家已经没人了。
而伍德沉默了片刻，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霍克勒斯家族的本家，遭遇了巫王的诅咒。”
随着伍德的讲述，一段被尘封已久的往事，在这间温暖的面包店里缓缓揭开。
“在遥远的过去，北地曾经发生过一场震动整个大陆的大事。
那是一场伟大的远征，目标是一位盘踞在北地深处的邪恶巫师。
那位巫师驯服了一条足以焚毁王国的恶龙，就盘踞在北地人外魔境的最深处，年复一年地袭击王国各处。
银霜公国，自然也参与了那场远征。
毕竟在英雄们杀死恶龙后，想要前往北境，就必须通过银霜公国。
可也正是这个决定，把霍克勒斯家族，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时的霍克勒斯大公，倾尽全族之力，资助了那支由各路英雄组成的冒险者小队。
那是一场何等盛大的巡礼啊。”
说到这里，伍德的眼神之中尽是羡慕的神色。
“灯火修会的教皇，矮人的国王，还有数位骑士团的大团长各自带着麾下最精锐的骑士，甚至连远在西方的精灵领主，都送来了一袋装满了月光的箭囊。
人们无比热切地相信，这场远征必将给北地带来长久的安宁。
孩子们在街头巷尾传唱着英雄们的故事，面包师们把英雄们的脸刻在了刚出炉的面包上，老人们围着火堆，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他们平安归来。”
可伴随着故事的讲述，伍德的表情逐渐难堪了起来，语调也有些低沉了。
“事与愿违的是，冒险者小队，在进入人外魔境之后，就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音讯全无。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土地上遇到了什么。
有人说他们已经全军覆没，有人说他们被巫王杀死，也有人说，他们在魔境的最深处，找到了某种不该被找到的东西。
一直到最近，才传出了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
而在当年，与冒险者小队失联同时发生的，还有另一件事。
霍克勒斯家族的血脉诅咒。
我们的大公在远征队出发后不久，就被那位恶龙的主人，也就是巫王，下了诅咒。
他诅咒大公的子嗣遭遇横祸，不得善终。”
店里静得只能听见炉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戈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虽然只是个面包师，却也听得懂这话的分量。
而伍德只是自顾自的接着说道。
“本家的血脉，在短短数十年间，逐一凋零。
大公的长子，在猎场上被失控的惊马踏断了脖子。
次子，在一次山崩中被埋在了雪里。
长女，染上了一种没人见过的怪病，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黑下去，到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也不需要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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