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对面的青年终于抬起头，阵盘上的光芒明灭不定，映在他脸上，映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师姐。”
青年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玄机阁的护山大阵，挡得住这只小兽吗？”
韩师姐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夭夭低头看了看怀中醒来的吞吞，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吞吞眯起眼睛，发出一声享受的“咕噜“声。
“别闹。”
夭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贪吃的孩子。
“小青姐说了，外头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吞吞委屈地甩了甩尾巴，金色眼眸恋恋不舍地看了陈玄腰间的玉佩一眼，又缩回夭夭怀中，蜷成一团继续睡觉。
夭夭抬起头，目光掠过下方流云渡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目光清澈得近乎透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好奇。
单纯的好奇。
像是第一次走出家门的孩子，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小青姐说得对。”
她轻声自语。
“外面的世界果然很热闹。”
然后她迈出了一步。
赤足从混沌云团上落下，踏在虚空之中。
落足之处，一朵混沌灵花绽放。
她一步一步从云端走下来，每落一步便有一朵灵花在足底绽放。
花开花落，只在弹指之间。
可那些灵花凋零时散落的七彩光尘，却像是有人在天上洒下了一捧又一捧碎星。
码头上原本往外跑的散修停了下来。
原本拔出刀剑的护卫松开了握刀的手。
原本准备祭出遁光逃离的商贩抬头望着那道正从云端缓步走下的身影，忘了自己刚才想做什么。
有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扯了扯母亲的衣角。
“娘，那个姐姐是仙女吗？”
母亲怔怔的出神，缓缓说道：“也许是吧……？”
苏幼微坐在窗边的角落里，看着夭夭一步步从云端走下，看着那些灵花在她足下绽放又凋零，看着她怀中那只小兽慵懒地翻了个身。
然后她的目光与夭夭的目光对上了。
隔着窗子。
隔着一层面纱。
隔着整座流云渡的喧嚣与寂静。
夭夭看向了她。
那双清澈如镜湖的眼眸中倒映出苏幼微的身影。
夭夭歪了歪头。
动作很轻，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在对面前的事物表示好奇。
苏幼微体内的十座神府再次轰鸣。
阴阳二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潮，气府深处那轮尚未完全成形的天阳雏形剧烈震颤。
然后夭夭移开了目光。
继续往下走。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注视，只是好奇的小女孩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窗台上一朵还算好看的花。
苏幼微攥紧的双拳缓缓松开。
她端起茶盏，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饮尽。
凉茶入喉，苦涩之后是回甘。
她放下茶盏。
这时北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是雷，也不像是爆炸。
更像是一头被封在地底万年的巨兽忽然翻了身，大地深处传来骨骼摩擦的闷响。
茶楼二楼所有人同时转头。
北方的天穹正在变色。
一道七色光柱从大地深处冲天而起。
光柱粗达百丈，贯穿云层，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扭曲的彩色。
光柱四周，空间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裂缝边缘闪烁着乌黑色的雷光，雷光每一次跳跃都伴随着空间碎片的剥落。
碎片剥落之后露出的是漆黑如墨的虚空裂隙，裂隙深处传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嘶吼。
金铁交鸣。
千军万马的冲杀。
无数人临死前的呐喊。
远古战场的残响从空间裂缝深处涌出，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座流云渡。
码头上有人尖叫。
有人跪倒在地。
有人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耳朵里流出鲜血。
更多人则是死死盯着北方那道冲天光柱，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法则潮汐……”
冷锋喃喃出声，手指攥紧了剑柄。
“裂缝提前开启了！”
茶楼玉简传讯声此起彼伏。
每一枚玉简亮起的速度都快到让人来不及回复。
“遗址裂缝扩张速度加快三倍！”
“玄机阁北部监测点回报！法则潮汐提前爆发，间隔缩短至三个时辰！”
“北冥剑宗探子传讯！遗址外围已有散修开始强闯！死伤不明！”
“天罗宗请求各方势力联合布阵！封锁遗址外围十里！”
整个茶楼炸开了锅。
各大势力的弟子纷纷起身。
冷锋一把抓住冷月的手腕。
“走。”
冷月点头，两人身形化作两道寒冰剑光，从窗口激射而出，直冲北方那片扭曲的天穹。
韩师姐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对身旁的青年喝道：“韩山！布阵盘锁定遗址核心！快！”
韩山没有废话，双手掐诀，掌中阵盘嗡鸣旋转，无数道源纹从阵盘中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巨大的监测阵图。
玄机阁的阵道之名，此刻展露无遗。
陈玄还攥着那枚裂了一道缝的圣光玉佩，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他身旁一名圣宫侍从低声催促：“陈师兄！凌风师兄已带人赶赴遗址了！”
陈玄咬了咬牙，将玉佩塞入怀中。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夭夭依旧赤足悬空，怀中抱着吞吞，正歪头望着北方那道冲天光柱。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扭曲的七彩光芒，却没有半分惧色。
只是好奇。
陈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忌惮，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他飞身而起，悬停在距离夭夭三丈之外的位置。
这个距离是他仔细衡量过的。
既不至于失礼，也不至于靠得太近惹来那只小兽的注意。
“这位仙子。”
陈玄拱手，笑容温润如玉。
“在下圣宫陈玄，此番是为遗址秘境而来。”
“仙子驾临，想必也与秘境有关吧？”
夭夭瞥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那双清澈眼眸中的好奇缓缓退去，换上了一层淡淡的漠然。
陈玄心头一凛，却硬着头皮继续笑道：“不如与我圣宫结伴，彼此有个照应。”
“仙子虽然修为高深，但秘境之中危机四伏，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夭夭依旧没有回答。
她怀中的吞吞却忽然抬起头。
那双金色眼眸睁开一道缝，懒洋洋地看了陈玄一眼。
然后吞吞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陈玄脸色骤变，后退三步，体内圣光源气疯狂涌动，在周身布下三重光盾。
“别啥都想吞。”
夭夭轻轻拍了拍吞吞的脑袋。
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清冷的语调。
“小青姐说了，人不能吃。”
吞吞的耳朵耷拉下来，发出一声委屈的“咕”，又把脑袋埋进夭夭怀中。
陈玄脸上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
他深深看了夭夭一眼，拱了拱手，转身化作一道圣洁光虹，朝北方遗址方向疾驰而去。
不敢再多停留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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