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77章

作者:御炎

刘备缓缓道:“太平道乱起,我预感不会很快结束,冀州既然出了乱子,很快,中原之地也会出乱子,对了,我送你一个功劳你要不要?”

张让有些惊讶。

“中原出乱子?还有,是什么功劳?”

“你到现在还认为冀州太平道叛乱是因为张角之死引发的偶然事件吗?”

刘备目光灼灼地看着张让:“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们是蓄谋已久,现在,立刻,马上,汇报陛下获得批准之后,出动你麾下东园所有的探子,还要武装起来。

然后,全雒阳城范围内抓捕所有太平道众,宁抓错一千,不放过一个,然后全力搜寻他们的住处,找寻刀剑、盔甲、弓弩,找不到,就严刑拷打,不过我觉得应该并不难。”

“盔甲和弓弩?”

张让忽然倒吸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太平道贼人还打算在雒阳发难?他们要在雒阳城内造反?他们是有备而来?那样的话,岂不是……”

“如果你的运气不错的话,他们估计正在紧张的筹备之中。”

刘备喝了一口酒,低声道:“时间不多了,要是他们抢先发难,你的功劳就不够大了,立下这个大功,接下来的局势当中,你可就占尽优势了,据我所知,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的不少内部人员都和太平道关系匪浅,张常侍,别让我失望。”

张让的表情几次变换,最终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刘玄德,你不像是个正常人,但这一次我不管你的本事是哪里学来的,天上也好地下也好,我信你一次,就这一次!”

说完,张让转身就跑走了,速度很快,甚至有点狼狈。

明明是他的府上,他跑的倒像是有猛鬼在他背后追一样,一会儿就没影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董卓模式

望着张让匆匆离开的背影,刘备有点感慨。

宦官,古文学派,还有今文学派,这三个雒阳城内三分天下的政治团体,不管立场如何,身份如何,办事出发点如何,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酿成这场大灾祸的罪魁祸首。

他们的贪婪无度和自以为是的高傲是这一切加速的燃料,他们但凡能有那么一点点良心,稍微看看民间疾苦,稍微让出一点点利益,也不至于让局面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对了,还有你,我的皇帝陛下。

你也是罪魁祸首。

说真的,刘宏一点也不笨,但是他贪婪的过了分,还十分懒惰。

可以说他的脚就一直放在油门上,甚至连抬一抬给这辆名为东汉帝国的车减减速都不愿意,一味的幻想着这辆车前面的道路还有很多,对近在咫尺的悬崖全然不顾。

他明明可以做更多的。

于是,通过这些年的观察和思考,刘备得出了一个结论。

和你们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名为汉的这个国度呢?

他刺杀张角三兄弟,是因为明确知道这场起事不可能成功,所以不想让太平道起事造成的破坏太大。

但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又不是张角三兄弟和太平道,而是雒阳城里的这些人。

刘备很公平,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个公平的人,所以雒阳城里的这些人也必须要付出代价。

他们无药可救,除了毁灭,没有别的道路可以拯救他们已经堕落到了极致的灵魂。

刘备不想冷眼旁观,让历史自然流动,最终通过军阀割据这种过于惨烈的方式来完成对他们的消灭。

消灭他们,需要混乱,但是混乱,不一定非得是军阀割据,军阀割据的副作用太大了。

东汉帝国目前的地方分离态势很严重,以郡为国的政治独立趋势很严重,但是还没有到军阀割据的状态。

对付这种状态的政治分离,或者是有限度的极个别的军阀割据,比对付全面军阀割据状态的战乱要容易多了。

所以现在,刘备正结合之后的历史进程认真的思考毁灭他们的剧本,思考着毁灭他们之后取而代之的剧本。

思考之后他意识到,毁灭容易,很多剧本可以采用,但是取而代之不容易。

作为一个有追求的人,毁灭他们是手段,取而代之才是目的,否则和董卓又有什么两样?

这帮家伙虽然腐朽且无药可救,但是论统治,他们是专业的,离开他们重新拉起一个能够接手全国政权的统治团队不容易。

而且其中有一个重要前提。

那就是在毁灭到来之前,刘备需要亲手拉起属于自己的具备一定经验和规模的文武两套班子,还有一支精锐的军队。

不然,他又怎么能够接手那些被毁灭掉的家伙们留下的东西呢?

至于这件事情的具体操作模式,刘备想了想,觉得董卓模式挺不错的。

他其实并不反感后来董卓入雒阳之后所做的某些事情,对于士人、宦官还有皇室来说,董卓是他们的现世报,他们无论被如何血虐,刘备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作孽太多,恶人自有恶人磨。

但是董卓模式是有问题的,问题还很大。

东汉帝国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而最重大的病灶,在头部。

他需要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需要世界顶级外科大夫来操作,把头部坏死腐败的机体摘除,以求保全生命,再徐徐恢复身体。

但是东汉帝国病急乱投医,选择了董卓这位大夫,不成想董卓这位大夫是兽医出身的,太粗暴,太残忍。

他只切割,不止血,一顿操作猛如虎,差点把病人的脑袋都给砍下来了,完了病人直接休克,他甚至连输血的操作都没有,就开始对着身体动刀子,差点给人整死。

董卓模式差就差在有军队、没团队,董卓的团队根本不具备接掌全国政权的能力,董卓本人也没有那个能力和意识。

他就是单纯的机缘巧合之下击败了袁隗,幸运的掌权,然后就想着作威作福做人上人,其他的什么都不想。

所以董卓必然失败,东汉帝国的这次自我求生也宣告失败。

刘备认为,董卓模式的指导方略是有意义的,因为董卓在某种意义上和张角一样,他们都不属于当时的主流利益既得者集团,都属于被排挤被忽视的边缘团体,有一定的正面意义。

然而董卓本人的能力太差,不足以操作这把高端局,白费了这革新天下的机会。

所以刘备大胆的设计,计划由自己在某一个时间段介入那场风波中,实际上替代董卓,以一个优秀的外科大夫的身份,亲自操作这台手术。

摘除腐败坏死机体的同时,他希望自己可以尽量把副作用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要切割,要摘除,更要止血,要输血,要保住他的命。

这不是大话。

身为左氏春秋第七传承家族开山始祖的他,身为古文学派超新星的他,在身份上已经具备这样的资格了,所欠缺的,无非是时间。

他需要时间和阶梯。

而未来的一年多时间里,会有两次战争,一次是太平道之乱,一次是凉州之乱,这都是他最好的阶梯。

这两次机会,他都要抓住,一次都不会放过。

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抿了一口酒,刘备的脸上露出了比雪花还要冰冷的笑容。

不出刘备的预料,接下来的局势走向一点都没有跑偏。

好几件事情是同时发生的。

首先是宦官集团。

经过刘宏的提点之后,宦官集团以张让为首的一群人狠狠的在内部开刀了。

他们的开刀那是真的开刀,不是罚酒三杯式的开刀,是真的会死人的那种开刀。

宦官集团的内部生存法则比起士人之间还有那么一丢丢温情面纱的生存法则不同,比较纯粹,不怎么讲情面,就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的模式。

他们内部可没有那么多儒家规矩束缚着,行动起来远比士人干脆彻底,这是宦官们能够对抗士人的重要缘由,也是士人讨厌宦官的重要缘由。

只是此时此刻,没人在意这些。

张让主导着东园,与赵忠等盟友联手,在宦官内部展开了一次清洗运动,他们利用互相告密、秘密调查等手段,成功拿下了十多个有头有脸的宦官,其中甚至还有两个中常侍。

这下十常侍就真的只剩下十个了,是正儿八经的十常侍了。

然后就是果断地抄家灭门,行动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最后,将他们积累的收敛而来的财富全部充公——据刘备所知,所谓的充公,无非是胜利生存下来的宦官们拿一大半,彼此之间分吧分吧就完了,剩下来一小半送给皇帝刘宏。

而且因为皇帝只有一个,那笔钱的数目又实在是不小,刘宏也不觉得自己吃了亏,反而非常高兴,觉得自己血赚。

于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皇帝和宦官集团的联盟得到了一定意义上的巩固,皇权势力空前和谐。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他变了,但没完全变

这就是宦官和士人的不同了。

宦官没有真正的后代,贪污腐败多为个人享受和养老,多少还会给皇帝留一部分,有些皇帝得到的比宦官要多得多。

而士人多为家族所累,所思所想都是家族存续,给皇帝的肯定不如宦官给的那么多。

所以但凡是个能妥善驾驭宦官势力的皇帝,不管国势如何,至少皇帝个人不会缺钱。

但是如果是一个不善于驾驭宦官势力的皇帝,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所以皇帝总是喜欢宦官多一点。

配合着这股和谐,张让按照刘备的建议,向刘宏讨要了许可,出动了雒阳城的部分驻军和几乎整个东园的武装探子,开始全面抓捕雒阳城内的“太平道众”。

这场行动发生的非常迅速,张让几乎是拿出了超越时代的精力投入到这场行动当中,在光和七年的二月二十三日当晚,趁着宵禁,展开了全面行动。

一夜之后,雒阳城内被抓捕的疑似太平道众超过了一千人,被军队和东园探子武装控制的房屋住所约三百多处,且当场搜出了盔甲三十七副,弓弩二百零一张,箭矢五十多箱等等。

盔甲、弓弩这些的东西在任何时代都是被严厉控制的禁品,私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拥有的,不被发现还好,一旦被发现,没得说,造反的大帽子直接扣上,弄不死你。

张让本以为自己还需要花费一些功夫才能找到这些关键罪证,结果一个晚上就搞到了。

更让张让感到兴奋的是,张角的弟子、太平道的重要人物马元义也被他抓住了。

此人被抓住之后大概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生存的希望,一心求死,一个字也不说,张让亲自监督,派人用各种酷刑折磨他,把他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

随后马元义流着鼻涕眼泪和屎尿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只求一个痛快。

张让随后又是惊吓又是惊喜的得知了马元义和整个太平道密谋起事的计划。

居然真的和刘备猜测的一样,太平道有着全国起事造反的惊天密谋,并且他们已经接近成功了。

原定起事时间是光和七年的三月初五日,他们约定全国八州之地一起起事,共同颠覆汉朝廷。

届时他们三十六方武装共同起事,数十万太平道众揭竿而起,那局面,简直酸爽的不敢想像。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张角三兄弟在去年十二月就暴死于冀州,而马元义没有从任何渠道得知此事。

他不知道。

他甚至都是在雒阳听说了这件事情,没人专门来告诉他。

但是不得不说,那段时间他和冀州的联系的确出了问题,他心怀不安,正打算派人回去问问怎么回事,结果就得知冀州爆发太平道起事、张角已死的事情。

他当然不相信张角已死,但是冀州没有理由率先爆发起事,如果冀州真的出事了,那么张角已死的确是一个很好的解释。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心惶惶之际,马元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非常糟糕。

有些人准备一走了之,而马元义当然也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对张角的忠心使得他没有这样做。

他觉得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能做临阵脱逃的叛徒,他必须要为大贤良师的伟业撑起一片天,就算大贤良师真的已经不测,也是一样。

于是马元义决定号召剩下来的太平道众继续行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朝廷的行动似乎总是先他一步。

他联络宦官当中的信众准备内部爆破,结果还没派人去呢,宦官内部就开始严查,接着就开始清洗,所有和太平道有密切来往的都被抓了起来,好像还死了不少。

皇宫里的内应没了,他又试图去找那些往日里谈得不错的官吏、豪强家族,希望能从他们那边获取一些帮助。

结果不用多说,这群人正在忙着和太平道搞切割,哪里顾得上马元义?

马元义没办法了,准备孤注一掷,带着铁杆道众们准备在雒阳做决死一搏,结果还没等到行动的日子呢,朝廷那边就率先行动了。

马元义和二十多个组织领导者在雒阳城东北的一间屋子里被一网打尽,一场尚未发起的暴动就此落下了帷幕。

不得不说,马元义是足够勇敢的,但是张让这种心理变态最喜欢的就是勇敢的人,他最喜欢把一些看起来非常刚烈的人折磨到心理崩溃的过程,为之上瘾。

要是顺便还能获得功劳,那就再好不过了。

马元义所交代的事情被欣喜若狂的张让交给了刘宏,不仅仅是太平道准备发动全国起事的事情,还有雒阳城内那些和太平道往来非常紧密的家伙们的名单也被张让整理了一下交给了刘宏。

当然,属于宦官集团的名单被张让内部处理掉了,剩下的全都是士人那边的,还有一些地方级别的豪强名单。

刘宏得知以后雷霆震怒,在宫里面摔坏了很多东西,包括一只他非常喜欢的瓷碗,也被他摔坏了,盛怒之下,刘宏发布了两道命令。

第一,全国范围内全面清扫太平道及太平道相关势力,宁可杀错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他要太平道就此在人间被物理抹杀。

第二,下令东园开始针对中央朝廷内部与太平道有关的人等进行全方位调查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