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407章

作者:御炎

越快越好,越真越好,且一定要赶在刘备称帝之前把这一系列的东西都给准备好,逾期可就不美了。

于是几人分头行动去了。

而这件事情的发展和刘备预料的一样,在最初诡异的安静之后,很快,刘备的部下们就开始躁动起来了。

得知韩荣、曹操等五人去见了刘备,还聊了好一阵子,部下们不敢直接去打扰刘备,就去找他们五人咨询问题,和谁熟悉就去拜见谁,想要从他们口中得知刘备对此事的看法。

但是他们谨守刘备的要求,一言不发,对此事避而不谈,一旦有人提起此事便顾左右而言他,什么也不说,弄得其他的部下们心中不安。

不单单是朝廷内的行政、司法官员,也不单单是军队人员,就算是太学和其他学府中对刘备怀有崇拜、认同情绪的人也对此感到躁动不安,很想知道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家到处找人私下里交谈此事,托关系找人脉,小道消息满天飞,可就是得不到任何有效讯息——那五人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外泄漏,实在是叫人难以接受。

因为军区制度执行的原因,不少和刘备关系密切的将军都在外地,不在雒阳,对此事还没有立刻了解,但总有一些人还是留在雒阳的。

刘勇、庞德、董璜、夏侯渊、程普、曹仁等人,他们有的一直都在雒阳驻守,有的则是军区制度轮换回来驻防雒阳的,正巧赶上了这一波流言的全面爆发。

然后他们整个人就都不太好了。

他们是靠谁才有如今的地位、权势,他们很清楚。

如果换一个人来做顶头上司,他们是否还能得到这样的地位、权势,那他们就更清楚了。

而且说真的,除了刘备,他们还能认同谁呢?

刘备一手招揽他们、训练他们、教导他们,给他们上升空间,把他们从底层的小瘪三小混混带到了今日,他们除了刘备,谁都不认。

只有刘备的命令、刘备的话能让他们照做,换一个人来,他们如何心甘情愿?

别说他们从未见过面的小天子刘协了,就算是军队当中,大家的熟人,刘备之下地位最高的五个将军,那其他人也未必都心服口服。

除了刘备一个人之外,并没有其他能够统合麾下所有人的人存在,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所以别的不说,单说这些将军们,那就是带头对此感到不安、焦虑乃至于惊喜的一群人——不安和焦虑是对这件事情的不确定性,但是流言中所说的刘备想要当皇帝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那他们只会狂喜。

刘备当皇帝这件事情一旦确定,那他们都是从龙之臣,就不再是臣子的臣子,不再是二重臣子,而都是天子的臣子了。

身份地位立马上一个台阶。

而且刘备做了皇帝,他们的未来、家族的未来也就稳定了。

这次的流言不单单说了刘备的“野心”,实际上,也切中了刘备手底下的这些能干的家伙们心中一个巨大的隐隐的忧患。

那就是刘备终有归政之日,刘备归政之后,上台执政的小天子刘协会继续信任他们这群人并且任用他们吗?

如果小天子不信任他们,要撤换他们,他们该怎么办?

是接受,还是反抗?

接受那是不可能接受的,绝对不可能接受的,好不容易奋斗拼来了这一切,多少次杀敌立功和挑灯夜读、考试才换来的这一切,你说拿走就拿走?

你以为你是谁?

刘备要拿走,他们没办法,因为这一切对他们来说本身也是刘备给的,但是刘协要拿走……你算老几?

真要有那么一日,除了少数几个比较理智的将军,很多脾气比较暴躁的将军绝不会束手就擒。

雒阳城就在眼前,杀身之祸也在眼前,他们只要振臂一呼,高喊清君侧,那刘协分分钟就要变成比原先更惨的傀儡。

再混乱几年,大汉直接过渡到五代十国,那就有趣了。

没人提起这个事情,他们或许还不会那么快的产生忧患意识,但是有人提了,有人讲起这个事情了,那他们就很自然的发散思维,开始顺着这个角度思考下去,想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然后立刻想到了最符合他们利益的选项。

他们不约而同的派人传话,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内部商讨了一下这个事情。

第七百四十七章 我不会背弃你们

内部会议上,一群人之中资格最老的夏侯渊首先发言。

“我看这个流言应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而且现在这个流言到底是谁传出来的都不知道,当年是今文学派那些人搞出来的,很快没了下文,现在忽然又出现了,我觉得很蹊跷。”

“我觉得也是。”

庞德紧随其后发言道:“这个流言出现的也太奇怪了,我看啊,要么就是有人蓄意想要给大将军使绊子,要么,就是咱们内部有人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董璜摸了摸脑袋,疑惑道:“谁会做这个事情?为了什么?”

“为了更进一步,为了保全自己和家人,还有家族!”

曹仁冷静的分析道:“你们想啊,咱们都是君侯一手带出来的,都是君侯的部下,一直以来都听着君侯的命令,而不是天子的命令,我听家里老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话很有深意啊,意思就是新的天子只会信任自己人,不会相信老皇帝留下来的臣子,他们不喜欢别人的臣子,只喜欢自己的臣子,这要是以后君侯归政,那咱们可都成了别人的臣子了。”

程普捏着胡须,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不假,咱们都是君侯的部下,天子能信任咱们吗?所以说,有人对此感到忧虑,所以才会传出这个流言,目的是……让君侯更进一步?”

“很有可能。”

刘勇最后发言道:“虽然不知道是谁这样干的,但是不得不说,这家伙干的这个事情,还挺有意思的,很能说明问题啊。”

刘勇如此的感叹着,其余五人却忽然一起看向了刘勇,表情诡异。

刘勇瞬间明白了什么。

“别污蔑我,我没干这个事情!我也是汉室宗亲,我怕什么?最差我也能保全自身,没有性命之危,你们不要看我,想想别人!”

其余人想了想,觉得刘勇说的也有道理,这家伙到底是汉室宗亲,最差的结果,也不会丢了性命。

那是谁干的?

亦或是刘备自己干的?

他们又展开了一轮头脑风暴,但还是没有什么结论,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绝知此事要躬行”的结论。

于是他们几个决定联袂拜访刘备。

在这个雒阳城内局势非常诡异的时刻,他们几个人完全不顾自己的目标很大,就那么大大咧咧的来到了大将军府,在一群人的注目之下进入了刘备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外人。

然后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大家都很在意,只是不敢明说罢了,现在有人带头,他们怎么会视若无物呢?

到底,这个事情会如何发展?

办公室里的刘备面对这群老部下的关心,也颇为无奈。

“你们此时此刻一起前来拜见我,这意思也太过于明确了,恐怕你们出去之后又是一阵流言蜚语,你们就不考虑吗?”

刘勇作为宗族将领,顶着众人的期待,向前一步。

“君侯,兹事体大,我们思来想去,内心不安,寝食难安,实在是想要知道此事的缘由,还望君侯能够告知,以免我们日思夜想,食不甘味。”

“好啊好啊,跟我玩起文章了?”

刘备笑了笑,然后叹了口气,缓缓道:“之前我丈人和孟德他们都来了,也是和你们一样的担忧,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这个事情,是郑泰做的,不是咱们内部有人做的。”

“郑泰?”

几大将集体蒙圈,没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刘备就给他们解释了一下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他们郑泰是为了让他成为举世皆敌的存在才这样做的,而不是有什么内部人员因为其他的原因才这样做。

这是来自敌人的攻击,不是来自自己人的助攻,虽然如果刘备真的想当皇帝的话,这二者之间的区别也就没有那么大了。

但是这到底不是刘备自己的谋划。

“那……君侯,您……是什么意思呢?”

夏侯渊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刘备瞧了这些人一眼。

“我当然是不愿意做什么皇帝的,我现在的权力比那些皇帝还要大,做什么皇帝?”

“可是……”

夏侯渊急了。

其他人也跟着急了。

于是刘备举起了手,示意他们不要慌张。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虽然我本人并没有什么做皇帝的意愿,但是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如意的。”

啊?

这是什么意思?

几个人彼此之间面面相觑。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你们,从我想要真正革新大汉开始,我就没有选择了,我所做的一切不仅是在革新大汉,也是在把我自己往那个位置上推,时至今日,已经无法自拔。

靠着我的身份和权力而生存的人有很多,没有我的话,他们就无法生存,我为大汉构建的新的制度也无法继续下去,围绕着我一个人,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人身不由己了。”

刘备苦笑一阵,摇了摇头。

“我已经无法为我自己而活了,我甚至不能为了家人和家族而活,我更要为那么多为我办事的人而活,如果我随意交出权力,退居二线,不仅是对大汉的不负责,也是对他们的不负责,那我这个人,未免太自私了。”

几人看着刘备略显苦涩的面容,心中的情感十分复杂。

“君侯,您真的就不喜欢那个天子之位吗?”

程普询问道:“这个位置可是多少人争抢都坐不上的,可如今,我等都愿意竭尽全力帮助您,您若要称帝,我等必将誓死相随,您为什么反而不想要呢?”

刘备看了看程普,沉吟片刻。

“因为我不想有朝一日,我的后人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而面临当今天子所要面临的一切,我不可能保证我的后人都如同我这般能统御天下。

当他们没有能力的时候,如果只是普通人,还能活,可要是皇族,就难说了,今日的事情再次发生,后人又会如何评价今日的我呢?”

程普一愣,随后低下头,不再言语。

其余几人也已经无话可说了。

刘备看着他们一脸郁闷的样子,笑了笑,走到他们面前,挨个拍拍他们的肩膀。

“好了,别摆出这样一副表情,放心吧,你们为我浴血奋战,我不会背弃你们,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天大的问题,我来解决,多重的担子,我来担着,不过今日的事情,你们不要对外说出去,就当这件事情不存在。”

几人面面相觑,心中略有些激动,但没搞清楚刘备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刘备也不让他们多留了,摆摆手,让他们离开。

“唯。”

几人接连点头,然后带着彼此不一致的心情,缓缓离开了刘备的办公室。

瞧着外头大将军府吏员们满是探寻和好奇的眼神,几个人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很快离开了大将军府,又离开了雒阳城。

到了雒阳城外头,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放缓了马匹的前进速度。

“君侯是决定要做皇帝了吗?”

“应该是的。”

“那我们的前途?”

“君侯答应我们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咱们可以放心了。”

“但是君侯他……会因为做了皇帝而高兴吗?”

程普问出来的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几人于是沉默着返回了各自的军营,对今日发生的事情闭口不谈,无论谁来打听,他们都顾左右而言他,完全不曾提起这件事情的任何细节。

于是该焦虑的人还是焦虑,该着急的人还是着急。

之后,在流言悄悄传播了五六日之后,卢植有些忍不住的找上门来,向刘备询问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备把真相告诉了卢植,卢植对此极为愤怒。

“玄德,你打算怎么做?郑泰所做的事情,已经是可以问罪的事情了,我已经不能容忍他了,我要上表参奏他!”

“老师,郑泰这群人,弹指可灭,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并非是对付郑泰这群人。”

刘备缓缓摇头:“您就不想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会如何发展吗?”

卢植一愣。

少倾,他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了。

“玄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