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 第11章

作者:御炎

之后,他更是舍命救下卢植,为此身中三箭,依然搏杀不止,硬生生从乱军丛中抢回卢植,救了他的命。

卢植再也无法以任何理由说服自己放弃刘备,便在那之后正式收他做了弟子,并很快开始传授他行军布阵之道。

可以说卢植是个理想的老师。

他不单单是个优秀的古文经师,还是个优秀的军事家,典型的文武双全,是出将入相的人才。

跟着卢植学习,不单单能学到古文经学,还能学到兵法,学到正儿八经的专业的军事知识。

值得一提的是,专业的军事知识和刘备在街头打野架、走野路子掌握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跟着卢植仅仅学习了三五天之后,刘备就意识到双方巨大的差距。

所以说历来起义的农民军在刚刚开始的阶段都会被官军摁着头猛揍,活下来的概率非常小。

但是只有活下来,在残酷的战场上逐渐积累经验,还要正儿八经的学习兵法,将战场经验和兵法理论融会贯通,才有机会成为万里挑一的名将,成为最后的功勋卓著之人。

而除了战场上正面对抗、列军阵、传递消息的学问之外,行军道路、安营扎寨、军法军规、后勤保障等等一系列的学识,都是专业性极强且根本不可能从一般渠道学到的东西,非要有传承不可。

这方面的东西,刘备刚刚接触的时候那是一问三不知,天天瞪大眼睛看着卢植,十分饥渴的从卢植身上汲取着这些珍贵的专业的知识。

当卢植发现刘备在这方面也有天赋之后,并不藏私,倾囊相授,在较短的时间内让刘备具备了一定的成为指挥军官的能力。

刘备学会了之后,就在私下里把这些知识传授给关羽和张飞两人,让他们也跟着一起学习,卢植做他的老师,他则做关羽和张飞的老师。

第十七章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在传授两人知识的过程中,刘备发现关羽学得快一些,张飞学得慢一些。

他想着,这或许是关羽的家族有一定的文化底蕴、而关羽接受过一定的基础教育的原因。

关羽和刘备说过,他的家族并不穷困,有点产业,在家乡勉强有点耕读传家的意思,他的祖父和人学过左氏春秋,估计也是古文学派学术下移过程中的幸运受益者。

所以关羽跟着祖父读过书,有一定的文化水准,本身也有才能,跟着刘备学起东西并不吃力。

与之相对的,小门户出身的张飞则没有这样的条件。

在幽州这块人与人日常打成一片的热土上,张飞和刘备的成长路数高度一致,他家和刘氏宗族早期差不多,勉强只能提供给子弟扫盲级别的教育。

张飞本身又不太安分,打小就是个进狱系人才,一身寄能,惟恐天下不乱,就喜欢和有活力的社会团体混在一起成就一番事业,很早就成了刘备的小弟,文化底子当然不如关羽。

但两人都能学会刘备传授给他们的知识,也都能掌握,且对此充满兴趣,甚至还有点灵气,并不笨拙。

在讨伐战争末期,卢植让刘备试着成为了卢氏家兵的统领军官,给他一定的指挥权力,在最后一战中让刘备指挥一支卢氏家兵。

刘备则以关羽和张飞两人为一线指挥官,带着那支五百人的卢氏家兵成为了最后一战中最耀眼的明星。

他们以坚强的军阵突入敌阵之中大杀四方,动摇了对方中军,使得对方首脑感到震恐,带头逃跑,成为卢植克敌制胜的最重要依仗。

战后,卢植希望为刘备和关羽张飞两人申请军功。

刘备则跪伏于地,说自己的一切都是卢植给的,不敢奢求军功,只要有些物质奖励就可以,另外,就是希望跟随在卢植身边学习,不愿去其他地方。

卢植当然知道刘备的心思,笑骂几句,允了刘备的请求,将他带在身边传授古文经典和军事学识,师徒两人在雒阳相处了一年多,期间,卢植也带着刘备认识了不少他的朋友。

一年多以后,庐江郡发生叛乱,朝廷因为卢植在九江郡的优秀成绩,再次拜卢植为庐江郡太守,让他去庐江郡平叛。

刘备本来是要跟随的,装备都打点好了,结果关键时候,母亲病重的消息传来,前往庐江跟随卢植平叛的希望成了泡影。

他只能含泪拜别卢植,然后把关羽和张飞留在卢植身边听用,嘱咐两人用性命保护卢植。

刘备一人返回涿县之后,精心照料母亲,一年多以后,母亲的身体康复,刘备也得知庐江之战胜利结束,卢植领受战功返回雒阳。

他本来准备在这个时候就继续前往雒阳的,结果关羽和张飞两人带着不少财物返回了涿县,并且带来了卢植的亲笔长信。

卢植在信中夸赞了关羽和张飞两人的勇猛善战,称赞两人是熊虎之才,很有培养价值,嘱咐刘备重视两人。

接着,卢植交代了刘备一件事情。

他说他已经着手开始为刘备操作前途,在举孝廉的问题上已经有了突破性进展,让刘备做做准备,和涿郡太守韩荣会晤。

卢植明确说了,韩荣在他这边基本上已经拿下了,双方谈得很愉快,只要刘备表现的不是太奇葩,涿郡的孝廉名额给他一个是十拿九稳的。

对此,刘备十分激动。

这件事情,其实在刘备返回涿县前夕,卢植就和刘备谈起来过。

当时卢植的意思是,对刘备来说最好的一条进入仕途的道路就是涿郡太守为他举孝廉,使他得以进入朝廷担任郎官,方便卢植为他进一步操作前途。

刘备本以为卢植本人就能办到这一点,但是卢植告诉他自己办不到,因为自己的职权并没有涉及到这方面。

“为师名声大,朝中熟人和士人朋友多,但是为师为官的资历尚浅,不能出任九卿高官,此番就算得胜回朝,估计只能在尚书台担任尚书,尚书台与司隶校尉一般,典型的位卑权重。

所以为师固然有权,却没有关键的位,既不能担任朝廷高官拥有举茂才的资格,也无法担任涿郡太守,为你举孝廉,如此一来,你所期待的最简单的两条路就都走不通。”

刘备当时觉得有很多不解的地方,他在缑氏山也和一些士人子弟有来往,也知道一些官员的进身之阶。

“除了察举,由开府官员辟召做官不也是可以的吗?”

谁知卢植听了刘备的话便连连摇头。

“被开府官员辟召,他就是你的府主,你拿的是他给你的官俸,而并非朝廷给你的官俸,你是他的属官,不是朝廷属官,今后他做什么,你就要跟着做什么,在政事上几乎不得自主。

除非他要造反,你可以不跟随,其余时候他做什么,你基本上都要跟随,不能与他背道而驰,他赢了,你鸡犬升天,他输了,你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哪怕是无妄之灾。

就算日后你脱离他的属下成为朝廷官员,你也还是他的故吏,他有所请求,只要你能做到,就不能回绝,他去世了,你更有可能还要被他的家族所用,一生难得自主,否则就是坏了规矩,这样的官,你想做吗?”

刘备大吃一惊,连连摇头。

“如此一来,天底下到底还有多少人可得自主?”

卢植点头。

“对,所以为师早年学成之后,名声很大,期间不断有太守、将军、三公试图辟召为师做属官,为师统统拒绝,坚决不在他人门下,直到名声更大,皇帝陛下亲自征召,为师才答应出仕。

如此,为师就是皇帝属官,只需要为皇帝办事,听从皇帝的命令,无有门生故吏之束缚,他人门第再高,身份再贵,在为师面前也不能肆意妄为,不能不讲礼数,为师不需要对他们卑躬屈膝。”

说这话的时候,卢植一脸傲然,显然对此相当满意。

看得出来,卢植不仅有傲气,也有傲骨,更关键的是人家确实有本事,本事撑得起他的傲气和傲骨,使他不需要对高门大户卑躬屈膝,求取一官半职。

能跟着这样一个人学习,显然是极大的福气。

“原来如此,老师思虑周全,学生受教了。”

刘备向卢植深深一礼。

卢植缓缓点头,又提点道:“玄德,你若不想身居高位还要对府主家族卑躬屈膝,一辈子为人所制,最好就不要走这条路,白白葬送自己的自由身,还会失去大好前途,虽然这条路确实比其他路走起来容易一些。”

刘备听了之后,就明白了这一套二重君主的官场潜规则,于是刘备从此就断掉了通过府主辟召入仕的心。

对于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官员来说,政治自主权实在是太重要了,刘备的政治愿景容不下一个府主站在他脑袋上对他发号施令,时不时还要念一遍紧箍咒。

虽然这条路的确更加轻松一些,要求也相对更低一些。

但是这条路断绝之后,其他贤良、方正、文学、勇猛知兵法等察举制度当中的常科、特科都有各种各样的要求,且几乎都需要一定的身份限制,刘备达不到。

留给他的就只有茂才、孝廉这两条路了。

第十八章 两个合格的生意人

察举制度下,士人最正统的进身之阶就是举孝廉、茂才。

茂才,属于察举制度当中的一环,最初叫秀才,为了避刘秀的名讳,改为茂才,简单点来说,就是高级版的孝廉。

与孝廉几乎清一色由郡国之太守、国相所举不同,茂才多为王公、将军、光禄、司隶,以及各州刺史所举,这就等于茂才的政治层级更高。

一旦被选中为茂才,政治起点和政治前途都比孝廉更好,更容易打破政治天花板,以后成为三公九卿高官的可能性也会比孝廉大许多。

对比一下的话,茂才堪比后世明朝科举进士中那少得可怜的庶吉士,明朝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内阁辅臣只有庶吉士才能做,因此庶吉士也被称作储相。

而且茂才和孝廉相比举荐更为困难,被举荐者甚多,可是举荐成功者还不到孝廉的十分之一,当然就物以稀为贵了。

这个,确实很难。

对于举茂才这件事情,卢植很干脆的说自己没有把握,并没有给刘备什么暧昧的说法让他心存幻想。

“出面请雒阳朝廷的熟人帮忙倒也不是不可以,为师在中央认识的有举荐茂才资格的人不少,但是举荐茂才的人数实在是太有限,每一个人背后的政治脉络也是错综复杂。

大家都有子弟想要通过更加高级的茂才入仕做官,都想要做高官,可茂才名额就那么多,几乎都被阀阅家族所把持,能够分流到外部给外人的,寥寥无几。”

卢植说自己没有把握,那就等于是办不到,由此可见茂才的水到底有多深,连卢植这种名声特别大的大佬都把握不住。

所以卢植建议刘备走孝廉之路。

相比于没什么可操作性的茂才,孝廉的可操作性就大得多了,所谓【举孝廉父别居】,可见举孝廉这一为国家选拔人才的制度在这个时代已经被玩坏到了什么地步。

而要走这条路,就不得不借助涿郡太守韩荣的帮助,只有他才有推举本郡人为孝廉的资格。

举孝廉的规则是一个郡每二十万人口可以在每年举荐孝廉一人给中央,涿郡的人口较多,约有七十万之数,则每年可举荐三名孝廉给中央。

这宝贵的每年只有三个人的名额,整个涿郡有一定实力的家族都在争夺,韩荣为了顾及各方势力和自己的处境,也会再三权衡之后再做出决定。

而这其中可操作的部分就太多了。

幽州人出身而在中央具备广大名望和人际关系的人非常少,作为边地,幽州人素来都不被河北、中原地区的人所重视,卢植顶着地域歧视一路走到如今的地位,实在不容易。

所以卢氏家族在幽州颇具声望,更别提在涿郡和涿县了。

当时卢植就很明确的表示,这件事情上,他还是能出一点点力的,以卢氏家族在本地的影响力,太守本人还是稍微要给卢氏家族一点面子的。

当然,主要还是要看刘备能不能把握住机会。

一点点力吗?

刘备苦笑。

“老师素来正直为人,弟子无能,却要老师为弟子做这样的事情,弟子实在是心存愧疚……”

卢植只是摇头微笑。

“你是人才,治国理政,行军打仗,为师都能看出你的天赋,假以时日,必是国家栋梁,与其让那些不忠不孝之徒做了孝廉殄居高位,不如让国家栋梁取而代之,这又有何不可?”

国家栋梁吗?

刘备在卢植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心里面有过那么一丝丝的疑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定义为国家栋梁了。

诚然,他的心里肯定是希望这煌煌大汉与整个民族欣欣向荣,免得日后那万般苦楚与沦落,可是凭他这一无所有的清白之躯,真的能做到这些事情吗?

刘备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的是,做官和不做官,对于平民而言,是天壤之别的巨大差距。

面见韩荣的过程的确非常轻松顺畅。

韩荣本人的古文学派背景,以及卢氏家族在本郡的底蕴,还有卢植本人的助拳,三管齐下,韩荣并没有多少犹豫就决定把刘备成年当年的三个孝廉名额的其中一个交给刘备。

不过较为意外的是,韩荣提出了另外一个要求。

联姻。

韩荣说自己的女儿容貌秀丽,知书达理,二八年华,正是要选择优秀丈夫的时候,刘备正好单身,也没有亲事在身,既然如此,不正好可以凑成一对吗?

潜台词是再明显不过了。

让我帮忙给出手上最有价值的政治资源,总不能只是口头许诺一些好处对不对?

不能辟召你做属吏,不能耽误你的前程,但是搭一趟便车,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以我两千石太守之尊将女儿许配给你,不辱没你大儒弟子的身份吧?

韩荣热切地注视着刘备,提出了交易的请求。

对此,时年十七岁的刘备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当即起身喊了一声丈人,使得韩太守哈哈大笑,更觉得刘备前途无量。

这桩婚事就被两个合格的生意人给定了下来。

离家之前,刘备只是为人所轻的本地小土豪、街头霸王,略有些小本事,勉强在当地说得上几句话,在普通黎庶眼里是个大人物。

回家之后,已然是大儒弟子、太守女婿、未来孝廉,在上流社会眼里俨然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身份的天差地别让刘备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逆天改命了。

逆天改命之后发家的速度和之前发家的速度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当时,正好公孙瓒也因为一些功劳被他的丈人一番操作之下安排到了涿县当县令,对刘备来说是大好事。

刘备靠着公孙瓒的县令身份还有韩荣的太守身份,以及卢氏家族对他的信任,家业和势力的不断扩大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苏双那么热切的眼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的命运的确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发生了剧变。

一旦成为孝廉,并且通过雒阳中央政府那已然形同虚设的公府复试,就能成功踏上仕途,成为官员,从此走上全然不同的人生。

被举孝廉后,路子硬的人就走中央路线,先做郎官,再迁为尚书、侍御史、侍中、中郎将等官,一步一步走上三公九卿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