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墒抬起头,眼神一动。
胡宗宪?
看来赵贞吉的招揽算是起了作用了。
这位历史上号称最会钻营的名臣,竟然果断投向了他这边来了。
真是有点意思……
他放下手里的清单,站起身来。
“让他进来。”
第二百一十章:胡宗宪:殿下,我太想进步了!我做梦都想!
紫禁城的宫墙,比宣府那里高得多。
胡宗宪抬眼望去,朱墙高耸入云,黄瓦映着午后的天光,刺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脚下石板平整如镜,宫门口披甲卫士值守,虽然不及边塞的凶悍,但那股子肃穆之气,竟让他不自觉地脚步滞了一滞。
宣府边塞的风寒里,他曾无数次遥想过这紫禁城的模样。
如今再度回到了这里,他竟然隐隐有些胆怯了。
原本以为自己会穿着青罗袍站在奉天殿中,听着鸿胪寺官唱名,自此进入翰林院,成为那尊贵无比的翰林。
可那都是少年人的痴梦罢了。
嘉靖十七年,他的确中了进士,可却只是三甲第八十四名,连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的资格都没有。
最终授刑部观政两年,得了个山东青州府益都县知县的缺,成为了一名县令。
虽然他在任上扑灭蝗灾,招降盗匪,将其中可用的千余人编为义军,自认也算有些政绩。
可嘉靖二十一年,母亲去世,他回乡丁忧。两年后,父亲也跟着走了。这一守,便是五年。
五年,整整五年。
他在绩溪老家的门板床上睡,在龙川的溪水边读《大学衍义》《武经七书》,读得两眼发昏,读得满心焦灼。
同榜的进士们一个个升迁了,调任了,入了翰林,进了部院。
而他胡宗宪,还在那个小小的龙川村里,替父母守着一座坟。
守孝完毕出来,朝中早已没了他的位置。
一个小小的知县,又有谁愿意用他?
他厚着脸皮寻了同年,凑了银子,贿赂了小阁老严世蕃门下的鄢懋卿。
这才得了一个湖广道监察御史的差事。可还没等他出发,大同宣府闹起了兵变,他这个湖广道御史,瞬间变成了宣大监察御史,一头扎进了那苦寒的边塞。
边塞一年,他算是把这辈子的苦都吃尽了。
风沙、寒霜、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边将们对他表面恭敬,背地里恨不得他早点“被鞑子”宰了。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那些荒唐至极的事咽进肚子里,只求活着回去。
可活着回去,又当如何?
他原本打算拿着在宣府搜罗的一点孝敬,再去贿赂一把小阁老严世蕃,求个好差事。可万万没想到……
赵贞吉的信,来得那样突兀。
赵贞吉。
嘉靖十四年的进士,比他胡宗宪还早一届。
当年在翰林院,两人也算有些交集,点头之交罢了。
可如今,此人竟然是吏部右侍郎了?
天官副手。半步天官。
而且,赵贞吉是怎么升上去的?
他回京之后才打听到,对方竟然检举了欧阳德和聂豹。
欧阳德,聂豹,清流阵营里的巨擘。
心学一脉的中流砥柱。
赵贞吉自己原本就是清流中人,竟然突兀地反手一刀,把自家阵营的两位大佬给捅了下去?
更可怕的是,赵贞吉这封信里,替颖王殿下招揽他。
严党小阁老是颖王殿下的人,新任吏部右侍郎是颖王殿下的人。
清流从内部被突破了。
胡宗宪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原本打算投鄢懋卿的。
可鄢懋卿的顶头上司,哦不,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如今都已经是颖王殿下的人了。
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裕王?清流?人家认识他胡宗宪是谁?
他从被严党举荐为宣大御史的那一天起,身上就已经烙了严党的印。
既如此,何不干脆一点,堵上自己的前程,搏一把?
万一颖王殿下日后荣登大宝,他胡宗宪说不得也能混个部堂。
而且,有殿下的支持,他日后也无需再对小阁老手底下那群人卑躬屈膝了。
故而,在向朝廷递上了巡按宣大的报告之后,胡宗宪毅然决定前来拜访。
他不敢确定这位殿下就一定会见他。
但事在万一,他胡宗宪从来不是干等着什么都不做的人。
“胡宗宪,殿下宣你前往文华殿偏殿觐见。”
一个总管模样的太监缓缓走出,笑呵呵地对着胡宗宪说道。
胡宗宪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热流从胸腔里涌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激荡,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多谢殿下天恩,也多谢公公为臣下美言。”
“呵呵,胡御史不必如此客气。”
刘安咧开一张胖脸,眼睛眯成两条缝,“御史能被殿下看重,这是御史的能力,可和咱家没可有关系。”
胡宗宪心里明白。
这些日子,不知有多少人想拜访殿下,求一个出阁府邸上的官职。
可除了那个又臭又硬的唐顺之,殿下谁都没见。
如今他一个七品御史,竟然能被宣见,可见殿下确实看重。
“哪里哪里,能得见殿下天颜,公公劳苦功高。”
胡宗宪说着,从袖中摸出个钱袋子,不动声色的塞入刘安手中:“些许意思不成敬意,公公拿去吃茶。”
刘安手微微一沉,感受着重量,至少十两!
十两!
不少了,相当于他三月俸禄了。
他默默把钱袋揣到怀里,脸上的笑意顿时又深了三分。
这位胡御史,倒是个识眼色的。
之前那徐渭,穷鬼一个,又狂又傲,别说送礼了,不骂人就算好的。
后面那唐顺之更不必说,又臭又硬,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油水。
如今总算来了个懂规矩的。
“胡御史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被殿下看重呢。”
刘安笑眯眯地提点道,“胡御史的礼殿下都收下了,殿下也表示很喜欢,不过啊……”
见胡宗宪又要掏,刘安急忙把他手按下,压低声音道:
“殿下喜欢听实话,胡御史可别学那些老官油子,满口胡咧咧,拉东扯西的。进去可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呐。”
胡宗宪精神一震,拱手道:
“多谢公公,日后如有所成,胡汝贞必不忘公公今日提点之恩。”
刘安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真正当官的料子。
很快,跟着刘安的步伐,胡宗宪踏入了文华殿的暖阁。
暖阁不大,三间开阔,窗棂半掩,日光从南面斜斜切进来,落在金砖地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
案上堆着几摞文书,旁边搁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汤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上首坐着一个少年。
胡宗宪不敢多看,只匆匆掠了一眼,便急忙低下头去。
可就那一眼,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贵气扑面而来。
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眉眼沉静,脊背挺直,身上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可偏偏让人不敢直视。
当年他高中进士,在奉天殿外远远见过当今圣上一面。
嘉靖帝身披道袍,仙风道骨,可眉宇间总免不了一股强附道雅的刻意。
可眼前这位少年,光是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他本就该坐在那里。
甚至恍惚之间,胡宗宪觉得那少年身上似乎蒙着一层极淡的光。
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是能穿透人的皮囊,直直看进骨头里去。
胡宗宪后背一凉,再不敢多想,撩起衣袍跪倒叩首:
“臣胡宗宪叩见颖王殿下,殿下万安!”
殿内静得可怕。
上首传来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胡宗宪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只觉得那沙沙声一下下敲在自己心口上。
“胡御史起来,随便坐吧。”
殿下的声音在座位后响起,却清晰得像是有人俯身在他耳边说的。
胡宗宪站起身,却不敢坐。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还是恭敬地站着为好。
朱载墒靠在上首的椅背上,目光沉凝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
胡宗宪,字汝贞,嘉靖十七年进士。
后世对他的评价,从来都是两极,有人说他是被迫投身严党的抗倭英雄,也有人说他胡汝贞是严党奸贼。
他在浙江主持抗倭,不拘一格任用徐渭、戚继光、俞大猷,胆略智谋可圈可点,称得上是一代能臣。
可与此同时,他也大肆结交权贵,趋炎附势,侵吞军饷,聚敛银钱,攀附严党,挥霍无度。
严嵩倒台之后,他被押解入狱,最终留下“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的绝笔诗句,自杀身亡。
此人想干事是真的,不择手段想进步,也是真的。
嗯,这也正常,谁不想进步呢?
哪怕是他朱载墒,也很想进步!
“刘安,把从父皇那里拿回来的御茶给胡御史尝一尝。”
朱载墒淡淡吩咐道,“驱一驱边塞的苦寒。”
“是,殿下,早就备好了。”
刘安很快端上一盏茶,搁在胡宗宪身侧的几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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