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陛下,是臣自己要检举的。”
“背后也无人指示臣。”
“臣也没有兴趣做严阁老的应声虫,也没有兴趣自诩清流忠直。”
“若论恩师,臣乃嘉靖十四年的进士,是天子的门生。”
“要说恩师,陛下才是臣的恩师。”
“若论是谁让臣检举的,臣只能说是臣对大明的良心让臣检举的。”
“此事无论臣说与不说,其实全都对臣百害而无一利。”
“不检举此事,于国不忠;检举此事,自绝清流,于师不诚。”
“臣知晓此事之后,日夜煎熬。”
“臣只是单纯的不想让此祸国殃民之辈登临高位,毒害我大明天下。”
“若陛下认为臣德行有亏,认为臣有罪,那臣无非也是备下一口棺材,一同伏诛罢了。”
听到赵贞吉这番话,欧阳德几欲晕厥。
要不是在陛下面前,他几乎想冲上去打他个头破血流。
明明同属清流,为何如此啊?
当日你一样默许了此事,怎么敢如此检举的呀?
而赵贞吉则是默默地握紧袖子里的那只纸蝴蝶。
虽然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但这毕竟是颖王殿下给他的信物。
他握在手里,似乎能感受到一股神秘的力量。
至于欧阳德嘛,就别怪我赵贞吉。
要怪,就怪颖王太超模。
不检举,他赵贞吉就得背锅,检举,未来皇帝给与的首辅之诺。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呵……”
嘉靖的喉咙里几乎猛地涌出了一丝冷笑。
他猛地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缓缓说道:
“听到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孤臣,贤臣。”
“严阁老,你说呢?”
严嵩闻言,顿时一凛,直接把脑袋贴在金砖上。
“陛下赎罪。”
“这大明朝是陛下的大明朝,老臣不过是一糊裱匠。”
“赵中允能够出淤泥而不染,亲自检举这等罪恶之事,想必必然是忠直之辈。”
“老臣认为,无论此事真假,都必须让锦衣卫进行严查。”
“不能放过一个奸臣,也不能冤枉一个忠臣。”
听到这样的话,徐阶等人此刻更是心头悲愤。
被自己人当胸捅这么一刀,他们简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旦此罪认下,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尤其欧阳德更是当即猛地伏倒,额头与金砖相撞,连连叩首道:
“陛下,明鉴啊!”
“如此不忠不义之辈,甚至连恩师都能反咬的奸诈之徒,其话语还有什么可信之处!”
“今日他能胡乱攀咬微臣炸了盔甲厂,明日他都敢把帽子扣到陛下头上!”
“他如此污蔑,无非可能是受到了严……奸党的贿赂,强行想要让朝中清流彻底绝迹,让朝政彻底被奸党把持!”
“然后以此在朝野间一家独大,从此彻底架空陛下!”
“陛下,你可千万不能遂了此等奸佞的意啊!”
这一刻,欧阳德也豁出去了,直接把一切全都推到党争这件事情上。
他只希望嘉靖皇帝这个平衡高手,能够好好考虑,最终对他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毕竟没了他们,还有谁能制衡权倾朝野的严嵩等人?
“是啊,陛下,可千万不能信此奸佞之言啊!”
聂豹也是哭喊道:
“他潜伏我等身边多年,忽然猛地反戈一击,必然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也有一股可怕的势力在指示着他!”
“我看南野公说得有道理,一旦我等被这奸臣攀咬倒下,朝堂岂不是完全成了奸党的一言堂了?”
“请陛下明鉴啊!”
嘉靖似笑非笑地看向严嵩。
“严阁老,他们说你是奸党?”
严嵩吓得直接把帽子都放到地上,跪倒泣道:“陛下,臣乞骸骨!”
“别动不动就乞骸骨。”
嘉靖摇头。
又扫视一圈,见双方争执不下,他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好啦。”
“既然大家都是忠臣、贤臣,都在为大明朝着想。”
“那就让忠臣查忠臣,贤臣查贤臣!”
嘉靖如若实质般的目光,狠狠落在众人身上。
让满殿众人全都惊颤了一下。
“徐阶,你掌礼部,此次伙同东厂,查一查赵贞吉到底有没有勾结谁?!”
“赵贞吉,你检举的,那你就和陆炳好好查一查欧阳德和聂豹背后的事情!”
“谁是忠臣,谁是直臣,那就查一查再说。”
“是英雄,是好汉的……”
“朕都喜欢。”
嘉靖笑着缓缓把背靠向了椅背。
他削瘦如刀的颧骨被勾勒出来,看得让人心悸无比。
和这群臣子玩,的确是要比和那个逆子玩要有趣的多。
最起码,他们没有一个敢当面顶撞他的。
严嵩伏在地上,后背绷紧,微微颤抖着。
而徐阶等人更是指甲都要抠到指缝之中了,面面相觑,皆尽面露惊骇。
就连陆炳都面沉如水。
这一次,恐怕是要大事不妙了。
到底是谁特么指使的赵贞吉啊……
第一百八十三章:颖王?不会吧?他还有如此阴损的手段?!
“呵呵,不愧是不粘锅,本王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撷芳殿内,朱载墒透过皇极纸龙劫的视野,看到不粘锅这火力全开的名场面。
心里顿时舒坦了!
那句“臣是天子的门生,要说恩师,陛下才是臣的恩师”,怼得欧阳德和聂豹连话都接不上来。
朱载墒嘴角一翘,这赵贞吉实在太好用了。
怼他父皇,怼清流,怼谁谁噎住。论座师恩师,天底下有谁比得过当今陛下?
他早就看欧阳德、聂豹这群心学伪君子不顺眼了。
为了给他使绊子,连盔甲厂都敢炸。
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看来还是得把精力放到修仙上,光凭炼气五层,就能把不粘锅降服。以后若是筑基、金丹,那还了得?朕绝对是千古一帝!”
朱载墒越发渴望去一趟万寿山。
这末法时代,皇极真解几乎是唯一能修行的功法。
就是不知道严世藩那边,清明大祭的事推得如何了。
……
严府议事厅内。
严党大员端坐一堂,一个个面色诡异,眼神里全是茫然。
他们本来已经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选的人是欧阳必进。
严世藩老娘的堂亲,严党真正的悍将,名声虽不如欧阳德响亮,可履历和品德,连严嵩都挑不出毛病。
乃是正德十二年进士,跟聂豹同科,入仕初授礼部祠祭司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初入礼部之时,他就敢提出分祀之议,并拆毁滥建祠庙,清理尼僧,裁汰太医院冗员。
外调之后,历任河南参议、福建左参议、四川按察副使、广西参政、浙江左右布政使。
几乎一步一个坑,履历极其之扎实。
嘉靖二十三年,欧阳德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治郧阳,平反了诸多冤案,更是带着工匠,发明了人力耕地机,惠及众多百姓。
嘉靖二十四年,改任总督粮储,兼巡抚应天,苏松两地饥荒,他赈恤有方,救活饥民数万,百姓感念其恩,皆尽称贤诵德。
嘉靖二十六年,升兵部右侍郎,总督漕运兼巡抚凤阳。十月,改提督两广军务兼理巡抚。
在两广,安南内乱,莫中正来奔,逆党范子仪诱海东诸蛮侵犯州县。欧阳必进出兵捣其巢穴,预判贼人必逃,约交趾截击,果然如他所料。
黎、僮侵犯珠崖,他奉命讨伐,前后斩获甚多,俘虏数千,不到三个月班师。
南丹州官族人假冒岑苇之名,勾结田州头目驱逐主母,欧阳必进将其诛杀。田州安定,夷民自发为他立祠祭祀。
这样的人,履历就摆在那里,别说在严党之中资历足够了,就是那些清流来,也挑不出毛病!
就等着跟清流那位心学宗师在朝堂上正面碰一碰,抢那吏部尚书的天官位子。
结果,敌人自己内讧了?
“小阁老,这到底怎么回事?赵贞吉难不成疯了不成?”
鄢懋卿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全是惊愕。
“嘶……难道是他见我等势大,准备弃暗投明?”
刑部右侍郎接了一句,眉头拧成一团。
“娘的,你们问我,我问谁去?”
严世藩无语,独眼里也满是难以置信。
“赵贞吉这王八蛋一贯是清流那群臭狗的死忠,对我们从来不屑一顾。谁知道他这次发什么疯?”
他喘了口气,又道:“宫里传回来的消息说,赵贞吉火力极猛,欧阳德和聂豹二人合力都差点扛不住。老子真是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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