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指控”让周围不明真相的宾客们一片哗然。
难道巴黎报业大战的背后,还隐藏着抄袭的丑闻?
这可是个惊天大八卦!
那得仔细听听看。
米歇尔哭笑不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仲马说得一点都没错。
自己确实是“偷”了。
“还有那句‘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大仲马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魔鬼,才能想出这么一句话!它就像从我心里挖出来的一样!”
听到这里,周围的宾客们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不是兴师问罪,而是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吉拉尔丹夫人掩着嘴,发出一阵悦耳的轻笑。
那双湛蓝的眼睛中,流露出了别样的神采。
她就知道,这两个人的见面,一定会非常有趣。
自己邀请的这位年轻的英国作家,看来能够给沙龙带来些新鲜的东西.......
“大仲马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米歇尔哭笑不得地开口,试图让自己从对方那铁钳般的手中挣脱出来。
“没有误会!”大仲马则根本不听解释。
他拉着米歇尔的手臂,转身就往沙龙的深处走,一边走还一边向所有人炫耀。
“各位!快来看!我抓住了这个从英国跑来的魔鬼!”
他的举动粗鲁又直接,却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孩子气,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米歇尔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他带着,穿过了整个大厅。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来参加沙龙的作家,倒像是一个被猎人捕获的珍奇野兽。
大仲马将他带到了沙龙一角。
在这里,几位气度不凡的男女正围坐在一起。
他们形成了一个与周围喧嚣隔绝开来的小圈子。
米歇尔的视线扫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小圈子,这简直就是如今法国文坛的大半壁江山........
一个额头宽阔、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壁炉边。
他的气场强大,不怒自威,正是浪漫主义的旗手,如今法国文坛的无冕之王,维克多.雨果。
另外一位穿着男士外套、抽着雪茄的女士,坐在扶手椅上。
她的眼神锐利,一头短发显得格外干练,正是特立独行的乔治.桑。
还有一个身材微胖、衣着考究、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男人,坐在稍微远些的位置。
他的表情像一个精明的商人,随时在计算着什么,脸上还有一副淡淡的死感......
这无疑就是巴尔扎克。
这几位,正是如今法兰西文坛金字塔最顶端的人物。
“看!”大仲马像献宝一样,将米歇尔推到了他们面前。
“我把这个英国魔鬼给你们带来了!”
雨果、巴尔扎克和乔治.桑的视线,同时集中在了米歇尔身上。
或是审视,或是好奇,或是欣赏。
米歇尔知道,他终于登上了这张巴黎文坛最核心的牌桌。
他整理了一下被大仲马弄乱的领结,对着几位文坛巨擘,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
“各位先生,女士,下午好。”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与大仲马的咋咋唬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叫米歇尔。”
大厅里的喧嚣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这个小小的角落,自成了一个世界。
一个由思想、才华和野心构筑的世界。
雨果首先打破了沉默。
他从壁炉边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带着天生的压迫感。
“米歇尔先生。”
他的声音低沉而雄浑,像是教堂里的管风琴。
“我读过你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那是一首英雄的赞歌,充满了我们浪漫主义最需要的激情与力量。”
他并没有提更火爆的《基督山伯爵》和《三个火枪手》,而是选择了更为严肃的《约翰.克利斯朵夫》。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体现。
“你是一位天生的浪漫派,一个能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勇士。”
这番评价极高,几乎是直接将米歇尔引为知己。
但那居高临下的语气,也清晰地表明了他的领袖地位。
虽然你很不错,但是我是最牛逼的。
米歇尔笑了笑,这位雨果先生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傲慢。
历史上,雨果确实非常傲慢,并且毫不掩饰。
他自己甚至说:“傲慢就是我的力量”。
在巴黎的沙龙里,他常以“文学帝王”自居。
在沙龙朗读自己的诗,听众要起立,高呼“大教堂、金字塔”之类夸张口号,他才满意。
《巴黎圣母院》爆红后,他一度极度膨胀。
他每周甚至要众人陪他爬巴黎圣母院,在北塔看落日。
朗读完必须鼓掌欢呼,不能冷场。
大仲马、缪塞等都因受不了他的“规矩”而疏远或决裂。
在米歇尔看来,雨果的傲慢不是单纯的坏脾气,而是极度的自信加上强烈的使命感。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是时代的代言人、自由与正义的旗手。
所以对平庸、妥协、媚俗极度不屑。
别人怎么样他不知道,反正雨果自己是真的相信。
“雨果先生过誉了。”米歇尔谦逊地回应。
“我只是在记录一个伟大灵魂的挣扎与呐喊。”
“挣扎与呐喊?”
这时候,一旁的乔治.桑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圈,接过了话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与她的男性化装扮相得益彰。
“我倒觉得,您笔下的英雄们,更多的是一种不向命运低头的反抗。”
“无论是唐泰斯还是达达尼昂,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意志,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她用锐利的眼睛看着米歇尔,似乎要看穿他的内心。
“我很好奇,米歇尔先生,您本人是否也拥有这样一颗反抗之心?”
这个问题非常直接,甚至有些冒昧。
不是哥们,这么直接的吗?
我还不想鉴证啊.......
米歇尔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乔治桑的问题。
“我只是相信,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却让乔治.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乔治桑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感觉有什么强烈的精神力量正蕴含在这句话下面。
她欣赏这种不屈的精神。
“哼。反抗?精神?”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插了进来。
巴尔扎克端着他的咖啡杯,像个会计师一样审视着米歇尔。
“我承认你的故事很会赚钱,米歇尔先生。你的报纸销量说明了一切。《小巴黎人》这个月的利润,恐怕比得上我三部小说的稿费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为什么这个英国年轻人,不仅英俊有才华,事业上还这么成功呢?
凭啥啊!
这位为债务所困的大文豪,对商业上的成功总是格外敏感。
“但文学,终究不是街头杂耍。它的使命是记录,是解剖。是像我一样,为我们这个时代,绘制一幅完整而真实的肖像画。”
“而不是用虚构的英雄和宝藏,来麻痹读者。”
巴尔扎克的话让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
他毫不客气地将米歇尔的作品,归类为廉价的消遣。
米歇尔笑了笑,没有着急回怼这位不太友善的大文豪。
事实上,巴尔扎克的性格就是这样。
更何况,今年的巴尔扎克过得实在是太惨了。
今年他的债务高达10万法郎,相当于普通家庭几十年的收入。
为了躲债,他频繁地搬家、化名躲藏,甚至一度无家可归.......
只能寄居在贵妇人家或旅馆,被债主找到就立刻再逃。
甚至连他母亲也催债......
另外为了还债,他只能长期保持每天16小时的高强度写作、靠几十杯黑咖啡硬撑着。
他自己也说:“我不是在生活,是在燃烧自己。”
事业上这么惨也就算了,巴尔扎克今年情场也颇为失意......
他疯狂追求的波兰贵妇德.韩斯卡夫人,今年随丈夫回了俄国,几乎断联,婚姻承诺更是遥遥无期。
而初恋情人柏尔尼夫人在去年年去世,他仍深陷愧疚与孤独,常去坟前痛哭,觉得青春和唯一的温暖都没了。
如今这副愤世嫉俗的模样实在正常不过了......
其实在座的四位文豪,各自都有各自的原罪......
雨果犯下的是傲慢的原罪,他总是居高临下,以圣人自居。
而巴尔扎克则是被贪婪支配,他之所以负债累累正是源于他的贪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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