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目光都转向他。
“五个人一岗,三个时辰一换。”朱七五慢慢说,“但昨天傍晚我回院子,发现岗哨比平时松散。那时我没在意。现在看来,是有人故意放水,好让外头摸清岗哨的规律。”
周德兴脸色大变:“七五,这……”
“德兴哥,不怪你。”朱七五摇头,“是我没及时提醒。你加的岗哨,新兵老兵混杂,总有几个心思不定的。张士诚最擅长收买人心,银子给够了,什么事都有人干。”
朱元璋闭了闭眼,又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杀意。
“岗哨的名册拿来。”他对周德兴说,“查昨晚值岗的。一个一个查。”
周德兴转身要走,朱七五叫住了他。
“德兴哥,等等。”
他走到那两个探子面前,蹲下身。
“新的指令,谁传给你们的?是邹天佑的人,还是张士诚的人?”
年长的嘴唇颤了颤,说:“是个瘸子。右腿走路拖着,说话有湖广口音。”
邹天佑的人。
朱七五起身,看向刘伯温。刘伯温手里的折扇轻轻一点,开口时声音很缓。
“七五公子,烧院子,为何选你的院子?”
“我在贡院待的时间长,院子守卫松散,这是其一。”朱七五顿了顿,“其二,如果杀了我,恩科就乱了。就算乱不了,也足以前两日柳家村试验田被毁时,有人用了同样手法——一把刀,一个‘张’字。但那时我忙着追查周黑塔,没细想。”
刘伯温摇头:“那时没想透,现在能想透。刀和字都是假的。真正的放火者,是希望我们认定是张士诚的人。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让咱们和张士诚死磕。”徐达粗声道,“他们好坐收渔利。”
朱七五点了点头,转向朱元璋:“四哥,院子必须设伏。但不能只防备放火的人。”
他走到桌边,在纸上画了一个简陋的地图。朱元璋、徐达、汤和、周德兴、刘伯温都围了过来。
“我的院子在这儿,北边隔着一条巷子就是马厩,东边是库房,西边是花园。”朱七五的笔尖在几个点上顿住,“放火的人想要得手,必须先进院子。可这几日守卫严,他们不会硬闯。他们会想办法,让咱们自己把门打开。”
汤和眯着眼:“自己开门?怎么可能?”
“会。”朱七五把笔一放,“如果他们在外面闹出动静,让咱们以为他们要烧粮仓或别的要害,咱们一定会调兵去守。院子一空,火就放成了。”
刘伯温接过话:“好一招声东击西。”
“不止。”朱七五在地图上又添了两个点,“贡院、议事厅。这两个地方,也可能会闹出动静。”
他看向朱元璋:“四哥,他们既想烧我的院子,又想在贡院和议事厅放火,必然人手有限。三处不可能兼顾。所以,他们一定会选一处虚、一处实。虚处闹出大动静,实处的火才能放成。”
朱元璋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所以,他们选哪处是实处,就得看咱们怎么安排了。”
第1509章 值得搜查之物
“对。”朱七五说,“咱们不能让他们猜到实处是哪儿。必须同时守死三个地方。”
周德兴急了:“那得多少人?咱们的亲兵就那么些——”
朱元璋抬手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兵不够,就用别的。”
他看向朱七五:“七五,还记得昨天咱们从溧水县带回来的那些土匪么?”
朱七五眼睛一亮:“四哥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想打井讨活路么?”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今晚,我给他们一条活路——跟着汤和守院子,跟着德兴守贡院,跟着徐达守议事厅。”
汤和、徐达、周德兴都是一愣。
朱七五却明白了:“那些土匪对本地熟悉,又懂怎么潜伏隐匿。比咱们的亲兵更合适。”
“不光是熟悉本地。”朱元璋道,“那些人,饿怕了。给他们一顿饱饭,一个盼头,他们就肯拼命。”
他说着看向徐达:“徐达,你现在就去城南,把那几十个土匪叫来。告诉他们,今晚守住了院子,每人给一百斤粮食。守不住,明早就撵出应天府。”
徐达领命而去。
朱元璋又对汤和道:“汤和,你去准备桐油、弓箭、火把。对方若是用火攻,咱们就以火制火。但记住——不准真放火,把他们逼出来就行。”
汤和重重一点头,也走了。
周德兴急了:“四哥,我呢?”
“你去见沈万三,问他借二十件能穿夜的黑衣裳。”朱元璋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让他再匀二十套夜行衣,给咱们的人穿。”
朱七五在心里补充——夜行衣不能全是黑的,要有灰、有青,这样混在暗处,不容易被认出来。
刘伯温在一旁若有所思,忽然道:“吴王,可记得陈亮?”
朱元璋眼神一冷:“张士诚那个细作,被你揪出来后,关在地牢里。”
“正是。”刘伯温点头,“若能从他嘴里撬出一点东西,哪怕一星半点,也够了。”
“那就再审。”朱元璋说这话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汤和前日审他,他嘴硬。今晚换徐达去。”
话音刚落,徐达刚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四哥,陈亮那小子我审过一次,骨头确实硬。不过——”
他咧嘴一笑:“硬骨头,我有办法。”
朱元璋点了点头:“去吧。”
徐达这才真正离开。
屋里只剩下朱元璋、朱七五、刘伯温和瘫在地上的两个探子。
朱七五看向年长的那个:“瘸子的住处,你们知道么?”
年长的摇了摇头:“他每次出现都是在城南的破土地庙。说完就走,从来不逗遛。”
“城南土地庙……”朱七五沉吟片刻,转头对刘伯温说,“伯温先生,今晚您得守在这议事厅。这地方看似最不起眼,实则最要紧——一旦起火,文书军报皆毁,咱们就真乱了。”
刘伯温颔首:“老朽明白。”
朱七五又看向朱元璋:“四哥,你——”
“我不走。”朱元璋打断他,坐回主位,神色镇定如石,“我倒要看看,邹天佑的人,敢不敢来烧我这吴王府。”
那一刻,朱七五从他四哥眼里看到了一种极为冷硬的东西——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天彻底黑了。
汤和领着二十个黑衣土匪在朱七五的院子周围布防。这些人虽曾是拦路抢劫的货色,此刻却都神情紧张,握着火把的手都汗湿了。
“听好了!”汤和低声吼道,“院子前门、后门、东西墙各站五个人。看到可疑的,先拿住。敢放火烧的,直接砍了!守住这一晚,明天人人有饭吃!”
那些土匪个个点头如捣蒜,各自散开隐入夜色。
朱七五藏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渐深。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已是二更天。
就在朱七五以为今晚无波无澜时,东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几声惨叫,而后迅速归于平静。
汤和从暗处冲出去,很快又折回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七五!抓到了!”
朱七五跟着汤和来到东墙角。火把照耀下,三个黑衣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中一个腿上还插着一支竹箭,疼得牙关紧咬。
“就是他们?”朱七五蹲下身,借着火光看清了三个人的脸。
三个人都是陌生面孔,但朱七五用人才鉴识术扫过——武艺:中等;忠心:下等。和张士诚、邹天佑的人都不完全一样,更像是被雇来的江湖浪客。
“谁让你们来的?”朱七五问。
中间那个瘸着腿的中年人抬头啐了一口:“有胆就杀,少废话!”
汤和二话不说,一脚踩在那人伤腿上。
中年人惨叫一声,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再问一遍,谁让你们来的?”
“……苏州来的老爷……给、给银子……”
“老爷长什么样?”
“没见着面……蒙着脸……说话湖广口音,右腿是瘸的……给了我们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再给二十两……”
朱七五心下一沉——还是那个瘸子。
他起身对汤和道:“留一个人看着他们,别让跑了。其余的继续守。”
转身要走时,眼角余光忽然瞥到院墙外的一点红光。
在约莫五十丈外的屋顶上,一星红点明灭不定。
那是烟斗的光。
有人在远处看着。
朱七五没惊动任何人,只朝汤和使了个眼色,指指屋顶方向。汤和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暗影。
而朱七五自己,借着院墙投下的阴影,一步步朝那红点靠近。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就在他离那红点不到二十丈时,红点忽然熄灭。
接着是衣袂破风声,屋顶上的人影跃下,在夜色中一晃而过,速度快得惊人。
朱七五想追,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有贼!后院起火了!”
是汤和的声音!
朱七五猛地回头,只见自己住的院子里竟已窜起火光!
他瞳孔骤缩——调虎离山!那人故意在远处抽烟吸引他注意,真正的同伙则潜入院子放火!
第1510章 何德何能
他想都没想便往回冲。
院子里,两个黑衣人正奋力往柴房堆放干燥柴禾的地方扔火把。他们放火的动作极为老练,显然是专门干这行当的。
汤和已带人冲上去砍杀,但火势蔓延太快,干燥的柴堆转眼就烧成一片,烈焰冲天。
“先灭火!”朱七五喊道,“别全去追贼!”
可话音未落,他忽然瞥见柴房后门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不是放火的黑衣人。
那人身材高瘦,走路时右腿微微拖地——一个瘸子。
朱七五立时追去。
瘸子似乎对这院子十分熟悉,左拐右绕,竟直接穿过后花园,往马厩方向逃。
朱七五紧追不舍。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冲,夜视镜在昏暗光线中捕捉到对方模糊的背影。
眼看就要追到马厩,那人忽然转身——
月光下,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同时,一支短箭从他袖中射出!
朱七五下意识往旁一闪,箭尖擦着他脸颊飞过,钉在身后树上。
可就这么一滞,那瘸子已踹开马厩后门,冲了出去。
朱七五追到门口时,却愣住了。
外面不是预想中的小巷,而是一条狭窄的、两边是高墙的夹道。瘸子的身影已消失在夹道尽头。
他没有再追,反而蹲下身查看地面——地上有明显的拖痕,果然是瘸子。而且这拖痕的痕迹之重,不像是真瘸,倒像是故意伪装。
朱七五心中一动,站起身朝夹道尽头望去,却见汤和带着几个亲兵正从那边赶来。
“七五!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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