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你别再往下动了。”他说,“把现有情况,写成简报。”
“送哪儿?”赵闻小心问。
尚书抬眼,看着他。
“都察院。”
夜色未深,折子已送进都察院。
值房里灯火通明。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接过简报,只扫了一眼,便把纸按在桌上。
“数量多少?”
“八十八块。”
“账目齐不齐?”
“账齐。”
他笑了一声。
“账齐,东西不对。”他站起身,“那就不是工部的事了。”
旁边的御史低声道:“要不要等明日朝会?”
右佥都御史摇头。
“这种东西,等一夜,就凉一夜。”
他提笔,直接写折。
措辞并不锋利,却一字一句,都卡在时间、节点、经手之人上。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折子递给内侍。
“今夜送。”
奉天殿外已排起班次。
文武百官依品级站定,寒气尚未散尽,殿前白石地上泛着微光。
都察院一行站在文官序列中段,位置不前不后,向来不显山露水。
右佥都御史站在最前,手里那份折子夹在袖中,并未取出。
钟声响起,百官入殿。
朱元璋登座,目光一扫,殿中顿时肃然。
例行奏事依序而上。
吏部、礼部照章回禀,并无波澜;兵部说的是边军操练,数字清楚;轮到工部时,尚书只报了河道修补进度,语气平稳,没有提半句库房。
这一段,反倒让人心里一紧。
工部退下后,殿中短暂一静。
朱元璋抬眼:“都察院。”
右佥都御史出列。
“臣在。”
他并未立刻呈折,而是行礼之后,才缓声开口:“臣昨日接到工部一份简报,事涉旧料清点,未敢专断,特来请示。”
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分量。
朱元璋眉梢微动:“旧料?”
“是。”右佥都御史道,“去年秋修河道,工部西库清点时,发现账物略有出入。”
殿中已有几道目光抬起。
“出入多少?”朱元璋问。
“不多。”右佥都御史答得很快,“八十余块石料。”
这数字一出,几名老臣几不可察地交换了眼神。
八十余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偏偏卡在“不能一句话带过”的地方。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右佥都御史继续道:“账册齐备,手续完整,只是实库略多。按例,臣本可退回工部自行厘清,但因节点牵涉去岁秋修,臣以为,不宜私下处理。”
“所以?”朱元璋淡淡问。
“所以臣请示,是要——”右佥都御史顿了顿,才道,“是由工部自查,还是另派人手,复核一遍流程。”
话说到这里,依旧没点名任何人。
可殿中已经有人听懂了。
账齐、手续全、东西却多。
这种事,不怕查,就怕谁来查。
朱元璋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
“工部。”他开口。
工部尚书立刻出列:“臣在。”
“你怎么看?”
尚书躬身:“回陛下,既然是库房清点发现,自当由工部彻查,给都察院一个明白交代。”
右佥都御史没有反驳,只是补了一句:“工部自查,自是妥当。只是这批料子,当初经手的,并非工部一家。”
这句话很轻,却像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朱元璋抬眼:“还有谁?”
“地方仓转运,兵部调令曾临时借调,另有河道总署验收。”右佥都御史一一报出,“账上皆有印信。”
第1380章 死得太干净
殿中气氛,终于起了变化。
兵部尚书的眉头微微一紧。
朱元璋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这批料子,现在在哪?”
“仍在西库,封存未动。”右佥都御史答。
“没人擅自处置?”
“无人。”
朱元璋点了点头。
他没有当殿下令,也没有训斥任何人,只是说了一句:“那就别急着定性。”
退朝钟声响起时,奉天殿内仍旧肃静。
钟声一落,百官依序退下,礼数齐整,连咳嗽声都少有。
方才那桩“旧料清点”的事,像是一块石头被轻轻放进水里,水面尚未起波,却已沉到该沉的地方。
殿门一出,气息便松了。
工部尚书脚步明显加快,几乎没同任何人寒暄,官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径直往宫门方向去。
随行的两名属官小跑着跟上,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这事——”
尚书没有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回去再说。”
话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
另一侧,兵部的几位官员却慢了下来。
他们没有聚在一处,而是三三两两隔着半步的距离,看似各走各的路,却谁也没真的先走远。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奉天殿的方向,有人低头整理袖口,像是在等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时机。
右佥都御史走在文官队伍中段。
他步子不快,神情也与平日无异,仿佛方才朝堂上那几句话,不过是例行公事。
刚下丹陛,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压低的唤声。
“御史大人。”
声音不高,却恰好让他听见。
右佥都御史脚步一顿,随即转身。
叫住他的是宗正司的一名官员,两人年纪相仿,早年曾在同一衙门共事,算不得深交,却也不算生疏。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无人贴近,才往前凑了半步。
“方才殿上那桩事……”他斟酌着开口,“是不是查得太细了些?”
右佥都御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像是听见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细吗?”他反问。
宗正司官员一噎,随即低声道:“八十余块石料,数目不大。再往下翻,牵的人就多了。”
右佥都御史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正因为牵的人多,才不能装做没看见。”
那人眉头微皱:“可这事一旦展开——”
“我知道。”右佥都御史打断他,“所以我才没说要查谁。”
宗正司官员一怔。
右佥都御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袖口:“我不过是把账,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到日头下晒一晒。”
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
“至于是谁觉得刺眼,急着想把账再塞回去——”
“那不是我的事。”
宗正司官员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御史大人心里有数便好。”
右佥都御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这一小段对话,并未被旁人注意。
可就在两人错身分开后,不远处,一名内侍已悄然记下了这一幕。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张望,只是低着头,沿着宫道快步而行,脚步无声,却方向明确。
午后,内廷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了一下。
值房里窗棂半开,光线斜斜落在案上。
朱瀚坐在桌后,正在看一份旧例抄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内侍进来奉茶。
一切都很寻常。
茶盏放在案角时,内侍的动作略微一顿,随即低声道:“殿下,西库那边——今早又补了一道封条。”
语气平直,像是在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话落,人已后退半步,垂手立着。
朱瀚没有立刻应声。
他端起茶盏,热气氤氲,遮住了半张脸。指腹在杯沿缓缓摩挲了一下,动作极轻,却停得过久。
“补了一道?”他随口问。
“是。”内侍答得很快,“说是昨夜风大,原封条有些松动,便依例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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