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形一僵,却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
下一刻,马蹄声骤起。
“让开——锦衣卫办差!”
街口一阵骚动,百姓本能地往两边退。
数名锦衣卫翻身下马,为首的校尉一步跨到那中年人面前,抬手便按住了他的肩。
“刘启明,河工旧案证吏。”校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人告你,侵吞工银七百四十两,可认?”
刘启明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们胡说什么!我——”
话没说完,校尉已抬手示意。
两名锦衣卫上前,直接从他怀中搜出一只油布包。
布一掀,里头是几张新换的银票,还有一册帐本。
围观的人群一阵低低的哗然。
“这账,是你自己记的。”校尉翻了两页,“哪年哪月,哪一笔,记得比谁都清楚。”
刘启明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带走。”
铁索扣上手腕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
有人低声议论:“这不是当年河工案里作证最狠的那个?”
“是他。我记得,他当年在堂上,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
“啧……”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而就在南市还没散热的时候,西城又起了动静。
两家绸缎商行同时被封。
官兵进门时,掌柜还在柜后算账,抬头一见那身官服,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
“官爷,这是、这是何意?”
“奉旨查账。”来人冷冷道,“你与刘启明往来频繁,账目不清,疑涉河工旧案。”
“河工?”掌柜声音都变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所以才要查。”官兵抬手,“封门。”
街坊围观,指指点点。
“这两家,不都是当年给河工供料的?”
“对,我记得还上过堂。”
“原来没查干净啊……”
到午后,风向已经悄悄变了。
城南一家茶楼里,二楼靠窗的位置坐满了人。
“你们听说了吗?今早抓的那个刘启明。”
“听说了,证据是他自己留的,赖都赖不掉。”
“那这么说,当年河工案,怕是真有猫腻?”
另一人压低声音:“我早就说了。要真是瀚王的人干的,哪用等到现在翻账?”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再没人提“瀚王擅权”那四个字。
傍晚时分,瀚王府。
朱瀚坐在书案后,案上只放着一盏清茶。他没有看卷宗,也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听着。
沈青单膝跪地,将白日里的情形一一禀报。
“人是在南市抓的,当街。百姓都看见了。”
“账本是真的?”朱瀚问。
“是真的。”沈青答得很稳,“不是我们塞的,是他自己留的。他怕出事,账记得比谁都细。”
朱瀚点了点头。
“另外两家商行,已经查封。”沈青继续道,“他们和宗室没有明账往来,但暗中走的是楚王府的门路。”
朱瀚端起茶,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流言呢?”
“变了。”沈青道,“今早还在说王爷擅权,下午就开始说旧案另有隐情了。”
朱瀚笑了一下,很淡。
“那就对了。”
沈青犹豫了一瞬:“王爷,要不要趁热——”
“不必。”朱瀚打断他,“让它自己烧。”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院中安静,连风都不急。
“现在出面,只会让他们有台阶下。”
朱瀚道,“我要的,是他们自己站不住。”
楚王府,西偏院。
窗纸上映着人影,来回踱步,脚步声杂乱却压得很低。几名亲随守在门口,不敢出声,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屋内,楚王朱桢脸色阴沉,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南市当街下狱,西城封铺……”他低声念着,忽然冷笑一声,将信拍在案上,“朱瀚这是把刀,直接插到桌面上来了。”
一名谋士小心翼翼道:“王爷,他未点名道姓,却刀刀见血。如今京中风向已变,再拖下去,只怕——”
第1377章 所有旧账
“只怕什么?”朱桢抬眼,“只怕轮到我?”
谋士不敢接话。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轻轻作响。
朱桢走到窗前,掀开一角,看向夜色中的京城。城墙轮廓模糊,却沉沉压着人。
“他躲着不出面,”朱桢缓缓道,“却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刀不是陛下的,是他朱瀚的。”
“王爷的意思是?”
“他在等。”朱桢转过身,目光阴冷,“等谁先忍不住。”
与此同时,瀚王府。
书房内灯火未熄。
朱瀚坐在案前,手中翻着一册薄薄的卷宗。
这不是朝堂上的公文,而是宗人府近半年的夜录副本。字迹密集,却被他一页页翻得极快。
蒋越立在一旁,低声道:“楚王府那边,今晚动静不小。”
“急了。”朱瀚头也不抬,“急的人,才会露破绽。”
蒋越犹豫片刻:“王爷,陛下那边……”
“皇兄看得清。”朱瀚合上册子,“他要的是稳,不是快。我现在做的,只是把桌子擦干净。”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青进门,行礼后低声道:“东宫来人。”
朱瀚抬眼:“太子?”
“是太子妃身边的内侍,说殿下有话,托人转给王爷。”
朱瀚略一沉吟:“说。”
“‘夜里风大,皇叔多添一件衣。’”
蒋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朱瀚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比方才轻松了几分。
“告诉他们,东宫今晚照常歇息,不必点灯等消息。”
沈青应声退下。
朱瀚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掠过庭中,树影轻晃。
他知道,朱标明白他的意思了。
第二日清晨,宗人府再起波澜。
几位宗室同时递了请见折子,言辞不一,却都绕着一个意思——请陛下严查河工旧案,以正宗室清名。
消息一出,朝中暗暗哗然。
“这是怕被牵联,先自证清白了。”
“也可能,是有人坐不住了。”
御书房内,朱元璋看着那几份折子,冷笑一声。
“都说自己清白。”他将折子往案上一丢,“那当年脏银子,是自己长腿跑进账里的?”
内侍不敢接话。
朱元璋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朱瀚。
“你怎么看?”
“他们不是要清白,”朱瀚语气平稳,“是要一个机会,把水再搅浑。”
朱元璋眯起眼:“那你给不给?”
朱瀚沉默片刻:“给。”
朱元璋一怔。
“不给,他们只会更急。”朱瀚继续道,“给了,他们反而要露底。”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这性子,倒真像当年的我。”
他抬手:“准他们查。但查的人,由锦衣卫和刑部共管,宗人府只旁听,不得插手。”
旨意一下,宗室一边松气,一边又生出新的不安。
第三日午后,刑部衙门前。
几名宗室代表被请入内堂,名义上是旁听,实则被安置在侧席,连卷宗都摸不到。
有人低声不满:“这是查案,还是防我们?”
刑部侍郎淡淡回了一句:“案子干净,自然不怕防。”
一句话,噎得人无话可说。
当天夜里,又一封密信,被悄悄送进楚王府。
信很短。
“锦衣卫已盯上旧账转手之人。”
朱桢看完,脸色终于变了。
他抬头看向谋士:“朱瀚这是要把线,一根根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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