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雨歇。
朱瀚入宫时,天还未完全放亮。
文华殿前的石阶泛着水光,内侍们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殿内的清静。
朱标已在案后坐定,正低头看一份折子,顾清萍在一旁,替他理着翻开的书页。
“叔父。”朱标抬头,见朱瀚进来,神色松了一分,“今日来得更早。”
“夜雨后,路好走。”朱瀚行礼落座,目光在案上的折子上一扫,没有多问。
朱标合上折子,像是想起什么:“户部沈侍郎今晨递了一份旧账,说是瀚王府转来的。”
“是我让送的。”朱瀚答。
“那账太旧了。”朱标皱了下眉,“里头牵扯的人,多半已经不在其位。”
“账不认人。”朱瀚说,“只认数。”
顾清萍轻声道:“旧账翻出来,总要有人能看懂。”
朱瀚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太子妃说得是。”
朱标沉吟片刻,点头:“我会让人细查。”
话题到此为止。书声再起,殿内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午后,朱瀚没有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工部旧署。
工部后院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库,堆着历年修桥筑堤留下的残样。
木、石、铁件混杂,灰尘厚重。
看守的老吏见了朱瀚,慌忙行礼,却被抬手止住。
“我自己看。”朱瀚说。
他在库中慢慢走,指尖掠过一根根旧木。
那些木头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裂纹纵横,却仍能看出当年的规制。走到最里侧,他停下脚步。
那里立着一根新木,与周围格格不入。
朱瀚伸手,在木头底部摸到一道细微的刻痕,形制与南城桥下那根一模一样。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夜里回府,朱瀚将那份“木规对照”与南城桥的记录并排放着,逐字比对。
灯下,他的影子落在案上,稳而长。
陈述进来时,正见他在一页纸上添注,写的是:同规不同批。
“王爷,”陈述低声,“市舶司那名小吏,调任后病了。”
“病?”朱瀚笔未停,“什么病?”
“说是夜里受寒。”陈述顿了顿,“不过,他原本管的那条线,已经换了人。”
朱瀚终于放下笔。“换的是谁?”
“一个不起眼的吏目,从前在盐课司待过。”
朱瀚笑了一下,很淡。“盐课司出来的,手最细。”
他合上册子,没有再问。
第三日,朱瀚去了城北。
城北有一段旧河道,早年漕运改线后便少有人管,岸边多是废弃的仓棚。
朱瀚步行而至,身边只带了陈述一人。
河水浅而缓,岸边的泥地上,有新踩过的痕迹。
朱瀚沿着痕迹走,停在一处半塌的棚前。
棚里堆着几箱木料,外头刷着旧漆,箱角却新得很。他没有打开,只绕着走了一圈。
“记下箱数。”朱瀚说。
陈述应声。
【连签第十日:地点——城北旧河;所得——调拨路径。】
回府后,朱瀚将“调拨路径”与之前的账目一一对应。线条在纸上逐渐闭合,像一张无声的网。
第四日,户部开始清点工部往年存料。
第五日,工部自查发现数目不符,上报内阁。
第六日,市舶司递交了一份自请核查的文书。
朱瀚始终没有露面。
第七日清晨,他才再入宫。
文华殿内气氛比往日凝重。
朱标看着新送来的清册,指节在案上轻敲了一下。
“叔父,”他说,“这次,牵扯的地方不少。”
“地方多,未必事大。”朱瀚答。
“可这条线,若再深挖——”
“殿下,”朱瀚打断他,语气平稳,“线已经断了。”
朱标一怔。
朱瀚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递上。“这是最终清册。”
朱标展开,快速看完,长出一口气。“果然。”
顾清萍在一旁,看着朱瀚,目光复杂,却终究只是一笑。
“叔父辛苦。”
朱瀚起身行礼。“臣分内之事。”
夜色退去时,京城的轮廓才慢慢显出来。
朱瀚醒得很早。他一向如此,不必更鼓,也不需人唤。
窗外天色尚灰,他已披衣起身,把那册无题簿重新收入案底。
簿子合上的一瞬,指腹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却没有再翻开。
事情已经归位,再翻,也只是重复。
陈述在外候着,听见动静,低声道:“王爷,宫里传话,太子殿下请您午后入宫一趟。”
第1367章 押运的人?
“何事?”
“未明说,只道是请教。”
朱瀚点了点头,洗漱更衣。“午后去。”
他用过早膳,未在府中久留,反而绕了一圈外城。
城南、城北、城东水线,他都走了一遍。没有停留太久,只看。
桥、水、岸、闸口,每一处都像旧时模样,却又有些微不可察的变化。
到午时,他才回府换衣,再入宫。
文华殿内,人不多。
朱标案前摊着几份卷宗,眉心微蹙。
顾清萍坐在一旁,正替他理着边角,见朱瀚进来,起身行礼。
“叔父。”朱标站起身,“今日请您来,是想问一件事。”
“殿下请说。”
朱标指了指案上的卷宗。“这是工部送来的新规,关于桥梁用料核验。写得很细。”
朱瀚扫了一眼,没有去翻。“细是好事。”
“只是,”朱标顿了顿,“这规制,与旧例不同。”
“旧例不够用。”朱瀚语气平常,“城大了,水多了,桥自然要算得更细。”
顾清萍轻声道:“叔父的意思,是以后都照新规行?”
“能行,就行。”朱瀚答,“不能行,也会有人改。”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叔父总是这样,说得轻,却把路都铺好了。”
朱瀚没有接这句话,只道:“殿下若无别的事,臣便告退。”
朱标点头,却在他转身前又开口:“叔父,若将来再遇到类似的事,您会如何?”
朱瀚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会比臣做得更稳。”
这不是恭惟,也不是推辞,只是陈述。
他离开文华殿时,顾清萍送到殿门外,低声道:“叔父近来行走频繁,还是多注意身体。”
朱瀚看了她一眼,笑意极浅。“多谢太子妃。”
出宫后,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去了城西。
城西有一片老坊,住的大多是工匠与小吏。
巷子狭窄,地面坑洼,却总有人来往。
朱瀚换了寻常衣饰,独自一人走进其中一条巷子。
巷尾有一家旧木作铺,门板半掩。
铺中传来刨木声,节奏不急。
朱瀚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门开,是个上了年纪的木匠,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行礼。“王……大人。”
“不必多礼。”朱瀚说,“我来看看。”
木匠侧身让他进来。铺中摆着几件半成的构件,榫卯规整,没有多余花样。
朱瀚随手拿起一块,看了看底部的标记。“这规制,是旧的。”
“是。”木匠答,“新规还没完全传下来,老的顺手。”
“顺手,最容易出错。”
朱瀚把木块放回,“但你这里,没有多余的。”
木匠低头,没有说话。
朱瀚转身要走,又停住。“以后若有人来,给你不该给的规制,不必问是谁,拒了。”
木匠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连签第十一日:地点——城西木作坊;所得——工匠名录。】
回府后,朱瀚将“工匠名录”收好,并未立刻查看。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陈述递上一份新来的文牍。“王爷,这是城东水闸的检修回报。”
朱瀚展开,看了一眼,眉梢微动。“谁送的?”
“工部直接送来的。”陈述说,“没经中转。”
朱瀚把纸放到灯下,细看每一行。数字、措辞,都很干净。
“干净得太快了。”他说。
“要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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