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瀚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轻叹:“你这心法,太子少而有胆。”
“叔父不赞成?”
“我不赞成,但我欣赏。”
两人相视而笑,却皆不言。外头风雨更急,似天意试人。
夜幕降临。祠堂中燃起数十盏油灯。
朱标披衣未眠,徐晋奉来热汤,低声道:“殿下,前方十里外有粮仓,属民间积谷。听闻是句容县丞掌管。”
朱标问:“县丞何名?”
“李茂。此人治地多年,深得乡望。”
朱标点头:“明日往访。”
这时,朱瀚自外进来,披着湿衣,面色微冷。
“听说你要去县丞府?”
朱标起身相迎:“是。叔父要同去?”
朱瀚坐下,接过徐晋奉上的酒,淡淡一饮:“自然同去。你若真要赈灾,就该先看谁在‘赈’。”
朱标微微一笑:“叔父怀疑有人中饱?”
“怀疑?”朱瀚摇头,“是确信。”
朱标目光一凝,似有所悟。
翌日,雨止云低。
句容县署门外积水未干,泥泞不堪。
李茂早在门前迎候,面色恭敬,身着素袍,口称:“太子殿下千里巡灾,老臣有失远迎!”
朱标含笑拱手:“民苦为急,不拘礼数。”
李茂忙道:“殿下仁心,句容幸甚!卑职已命人开仓,赈粮三千石,皆在调度。”
朱瀚在一旁淡声问:“三千石,仓中有几石?”
李茂略一迟疑:“约一万二千。”
“那为何不尽开?”
“王爷恕罪,”李茂躬身道,“此粮半属公储,半属民借。若尽开,恐账目难核,后日查责——”
朱瀚冷笑一声:“灾民饿死,倒比你账目轻?”
李茂额上冷汗直下。
朱标抬手示意:“叔父息怒。”他转向李茂,语气温和:“我问你——若不赈,三日后这些人可活几何?”
李茂跪地,不敢答。
朱标静静看着他片刻,叹息:“李大人,我不怪你惜官。但若官惜命胜于惜民,那这天下便空了。”
他缓缓转身,对随行卫士道:“开仓。”
第1295章 天下皆苦?
朱瀚看了他一眼,未言。
仓门启处,木闩声重,谷香溢出。百姓闻讯赶来,一时喧哗震天。
李茂急道:“殿下!此举恐生乱——”
朱标回首:“若民心自乱,是我错;若民心能稳,便知你错。”
李茂一怔。
朱标登上仓前高台,雨后的风吹动他衣角,他高声道:“句容百姓听令——今日仓开,以村为序。由乡长自选三人分账,三日后自报分粮之数。若有欺瞒,按官例治罪!”
人群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一阵欢呼。
朱瀚站在人群之后,目光微敛。沈麓在旁低声:“王爷,他这法子,怕不稳。”
“是啊。”朱瀚轻轻笑,“可若稳了呢?”
沈麓怔住:“王爷是说——他在试民心?”
“他在试自己的心。”朱瀚低声,“这场赈,不是为民,也是为他。”
三日后,奇迹出现。
句容仓开未乱,百姓自行分粮,竟无争斗。
村户以青竹刻签为凭,夜里轮值守仓。反倒是数名官吏私藏谷袋,被民揭发。
朱标巡至现场,见乡民自行立账,面露欣慰。
“殿下,乡里自发立契,愿三日后补谷归仓。”徐晋禀报。
朱标点头:“信可立,民可托。”
此时,一名老人上前叩首,手中捧着一块破竹牌:“殿下,您若不信我等,可留此为凭。”
朱标接过竹牌,只见上刻“民心”二字,笔划粗糙,却力透纸背。
他笑了笑,亲手还回:“我信。”
人群再度呼声如潮。
朱瀚远远看着,神色莫辨。
沈麓在旁轻声道:“王爷,太子赢了。”
朱瀚淡淡答:“赢一时,不算赢。——你看那竹牌上‘心’字,刻得太深,容易裂。”
朱瀚独坐于帐中。窗外雨复起,敲得檐瓦丁丁作响。
沈麓推门入,递上密信:“王爷,前线探子来报。此水非自然。上游石坝,有人夜间放闸。”
朱瀚猛然抬头,眸光一寒:“谁?”
“似是镇江守备周瑾之令。”
朱瀚冷笑,指尖轻敲案面:“周瑾……镇江兵马都督署属兵部。若他放水,意欲何为?”
“探子言,周瑾与李茂素有往来。或因贪谷以待转卖。”
朱瀚缓缓起身,披衣出帐。雨丝溅在他发梢,寒意入骨。
他低声道:“原来如此。有人想借水发财。”
沈麓迟疑道:“要告知太子吗?”
朱瀚目光幽深:“暂且不。让他自己查。”
他转身走入夜雨,声音被风掩去:“若他真能守天下,得先学会闻腥。”
次日清晨,朱标赴仓巡视,忽闻民中有议——“昨夜水又涨!”
他神色一变,立命查探。
很快,徐晋奔来,气喘如牛:“殿下,探得上游石坝夜间有人放闸,水势直下,淹毁数村!”
朱标面色骤冷:“谁命的?”
徐晋迟疑:“似为镇江守备周瑾。”
朱标沉声道:“周瑾何人?”
“兵部属下。”
朱标冷笑:“果然。”
他转身命令:“传令封路,禁一切官车通行;再派骑,三日内押周瑾来见我!”
“殿下,恐惊动兵部——”
“惊动便惊动。”朱标的声音沉稳,却有不容辩驳的冷意,“人若敢放水,我便敢放火。”
话音落下,雨风卷起。
朱瀚立在远处,眼底闪过一丝光。
沈麓轻声道:“王爷,他怒了。”
朱瀚淡淡道:“好。看看这份怒,是血气,还是剑锋。”
两日后,周瑾被押至句容。雨未止,祠堂中灯火昏黄。
朱标端坐案前,周瑾被绑立于堂下,仍强作镇定:“殿下,属下奉兵部例行调水,并非私放——”
“例行?”朱标起身,目光如刃,“例行之水,如何只放夜半?”
周瑾语塞。
朱瀚静坐一旁,未语,只是缓缓摩挲着茶盏。
朱标步步逼近:“你放水,为贪谷?”
“殿下冤我——”
朱标忽然抬手,一掌拍案,木屑四散:“冤?那些尸首你可见?那是你放的水!”
周瑾身形一震,低下头,不再辩。
朱标冷声道:“押下问罪,按军法处置。”
左右齐声应是。
朱瀚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周瑾是兵部属官,此事若擅断,兵部必奏本。”
朱标转头,目光坚定:“若奏,我自认责。”
朱瀚看着他,忽然微笑:“好。你终于敢担了。”
朱标怔了怔,心中微微一热。
雨过三日,天色微霁。
句容郊外的水势已退去几分,泥浆铺满原野,断垣残壁间,稀稀落落的炊烟重新升起。
朱标自巡查回至祠堂,衣上仍带泥痕,眉间风尘未拭。
朱瀚坐于堂前石阶,正对一盘棋,落子极慢。
“叔父又在算什么?”朱标放下笠帽,语气里带着笑意。
朱瀚不抬头,只淡淡道:“算人。”
“哪路人?”
朱瀚轻轻拨了一子,落于中宫:“上路是天,下路是心。天若晴,人未稳,这棋……还没赢。”
朱标走近,看了一眼棋盘,忽然道:“叔父以我为谁?”
朱瀚抬头,眼中有一瞬的笑意:“你是‘中宫’。”
“那叔父呢?”
“我?我在边角。”
“为何不居中?”
朱瀚淡淡道:“居中者,易被天下围攻。”
朱标凝视他片刻,忽而笑出声来:“叔父这棋,太深。”
“你若看得透,也不浅。”
两人正说着,沈麓急步进来,神色凝重:“王爷,太子,京中有急报。”
朱标接过竹筒,展开一看,眉头顿锁。
“何事?”朱瀚问。
“兵部尚书齐复,上奏称:镇江守备周瑾一案,属擅断军政,恐扰兵纲,请圣上严谴。”
朱瀚轻轻“哦”了一声:“来得真快。”
朱标放下折子,神色不改:“果然,他们盯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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