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眼中闪烁,良久低声道:“孩儿……明白了。”
朱瀚立于王府庭中小亭,一袭单袍,端茶于手,目光却始终落在案上那几页飞骑急递而来的密报。
“王爷。”黄祁走入,低声禀道,“吏部侍郎韩允、户部主事周望连日频至国子监讲舍,暗中接触建德堂诸讲学之士。”
朱瀚轻抬眼:“接触讲士?意欲何为?”
黄祁答道:“韩允素与礼部尚书刘广不睦,恐其趁机拉拢士林,意图在下科进士荐举中插手太子堂中之人,以为羽翼。”
朱瀚冷笑:“这等人倒是比燕王更狡。”
“朱棣尚知权谋不可明争,而这些自诩清议之人,却将士林当作羽翼,将讲堂当作驿站。”
“他们想借太子的势,养自己的名。”
黄祁道:“是否要立刻示警太子?”
“不急。”朱瀚轻抿茶水,“东宫建德堂开讲,本是太子自立之局。他要学会布阵、也要学会拔刺。”
“让他自己察觉,自己处理。”
“若他连这一点都办不到,那他便还不配坐稳东宫之位。”
黄祁低头应是,却又迟疑:“王爷……若此事蔓延,恐有官评流转,牵连士林与朝议。”
朱瀚却忽然一笑:“你放心,朱标比你想得更清醒。”
建德堂讲席,今日所议为《尚书·洪范》之“大中至正”,台下诸士皆聚,朱标居于高座之上,着素青衫,神色沉稳。
“诸位。”他朗声开口,“大中者,权衡之道也;至正者,行德之本也。”
“若学识之士只知趋势、附势,而不思明道守正,那即便列名朝列,也不过是附骨之蛆。”
第1205章 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坐十余名新荐士生,其中两人神色骤然一变,低头避视。
讲席后,顾清萍立于帷幕后,低声对吴琼道:“殿下已察觉韩允所为?”
吴琼点头:“昨夜我遣人查问,果然其中三人原出韩氏旧门,试图以讲堂为跃台。”
顾清萍轻声:“他今日之言,便是杀一儆百。”
讲罢,当堂即令三人离讲,并撤其学籍,呈文吏部“不再录举”。
此令一出,士林哗然。
但也由此,建德堂威望更甚,而朱标的手段也在士子之间初露锋芒。
当日夜,朱标独坐殿中,窗外月白如洗。
顾清萍轻步而来,将一份书录轻放案上:“此为建德堂学人名单之新册,杜世清亲审,吴琼亦有增订。”
朱标接过,却未即刻翻阅,而是望着案上烛火,低声道:“皇叔今日未有示警。”
“那是他相信你。”顾清萍柔声回道,“他愿意放手,便是最深的信任。”
朱标静默片刻,轻声道:“可越是信任,越不能令他失望。”
“今日斥韩氏三人,固是示威;但更重要的,是不使皇父疑心我被士人所惑。”
“建德堂讲的是‘道’,不是‘势’。”
“士人可聚,却不能结。”
顾清萍看着他眼中的沉稳,心中微动:“殿下如今的步子,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朱标收起书册,轻声一笑:“我虽仍在皇叔之后,却也走上了自己的路。”
王府书房,夜色微凉,朱瀚仍未安寝。
黄祁轻声问道:“王爷,东宫今日动静……是否正合你意?”
朱瀚将密报收入袖中,神色平淡:“我意如何不重要。”
“他走得正,是他自己应得的。”
“如今朝局虽稳,但未必永宁。”
“你以为韩允是首个?后头还会有郑河、马升、曹蔚……”
“太子若不能用人、辨人、驭人,东宫不过空壳。”
黄祁问道:“王爷打算如何?”
朱瀚目光深沉:“我不会替他挡。”
“我要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靠我给他挡下来的,而是靠他一步步压下去的。”
三日后,朱元璋召朱标、朱瀚同至文华殿。
朱元璋坐于榻后,望着朱标:“听闻你建德堂中逐士三人?”
朱标拱手:“正是。”
“你可知他们原系韩允门生?”
“知。”
朱元璋眯起眼:“你这般断决,不怕引士林不满?”
朱标平声答道:“士林若为‘道’而不满,我自省;若为‘私’而不满,我自不惧。”
朱元璋望着他,目光闪过一丝难测的情绪,片刻后转向朱瀚:“你怎么看?”
朱瀚微微一笑:“他如今讲的是‘法’,守的是‘理’。”
“既然讲政、讲道、讲法都不离大统之义,那就让他自己讲完这场课。”
“我只旁听。”
朱元璋笑了,须眉轻扬:“甚好。”
次日,锦衣卫暗线回报,张桓深夜曾赴济王府,逗留两刻钟后悄然离开。
朱瀚听后,淡然一笑:“是时候给太子立威了。”
他密召老友魏清,一名曾于胡蓝之狱后秘密任职锦衣卫的老将。
两人于午后凉亭密议。
“朱王殿下欲如何行事?”魏清垂首问道。
“于三日后的射柳宴。”朱瀚目光沉静,“设局,让张桓自陷囹圄。”
“张桓谨慎如狐,若无旁人掣肘,恐难诱之。”
朱瀚沉思片刻,忽然转头问道:“顾家近来可有进献新笺?”
“太子妃之父顾远堂,近日献一篇《安民策》,甚得圣上嘉许。”
朱瀚点头:“传言张桓与顾家有旧?若张桓认为顾远堂欲借策投太子,自会坐不住。”
三日后,御花园内,朱元璋设宴赏射。
张桓衣袍肃然,随侍左右,不时与身侧几位文官窃语。
酒过三巡,射柳正式开始。
朱瀚信步至场边,手执长弓,一箭穿柳,引得众人鼓掌。
朱元璋笑道:“皇弟武艺仍胜当年,难得。”
朱瀚躬身:“不敢,臣不过手痒而已。”
张桓走近,躬身一礼:“朱王殿下弓术高绝,令人佩服。”
朱瀚淡然一笑,却未回礼:“张大人近日操心户政辛劳,想必亦不常习武。来,不如试一试?”
张桓一愣,旁人皆笑称王爷好兴致,他不得已,只得接过弓箭。
哪知刚举箭,忽然场外传来一声惊呼:“有人闯入射场!”
众人侧目,只见一人跌入柳林,被守卫押出,身上搜出一张秘信,赫然写着:“顾家再有动静,暗中弹劾太子,事成之后,以户部尚书相报。”
信末,署名张桓。
一时间,群臣哗然。朱瀚立于张桓面前,语气冷漠:“张大人,怎么解释?”
张桓满脸惊骇:“此……此信定是陷害!”
朱元璋面沉如水:“来人,押入诏狱,彻查此事。”
朱瀚躬身:“皇兄,此等小人,竟欲以文臣之权撼动储君,若不严惩,岂不寒了忠良之心?”
朱标也步前一步:“儿臣请父皇明鉴,太子之位,乃国本,岂容奸佞觊觎!”
朱元璋望着朱标,点了点头,却未言语,只挥了挥手:“退宴。”
众人纷纷退去,朱瀚与朱标并肩而行。
“皇叔,此事真是您设局?”
“不是我设,是张桓自己心虚。只不过,我不过点了一把火。”
朱标目光炯炯,低声道:“皇叔,这般行事,若被父皇察觉,只怕……”
朱瀚拍了拍他肩膀:“太子殿下,您若不愿动手,总得有人为您撑伞。将来,风雨更大。”
夜幕初沉,宫中灯火未阑,御花园的柳影犹在轻拂,而风却已染凉意。
此时,王府内,朱瀚正独坐书房,灯火幽幽映着他手中的玉石棋盘。
他目光沉凝,将一枚黑子轻放棋角。
黄祁走入,低声道:“王爷,朱棣今晨启程,赴西山行猎。”
“西山?”朱瀚眼神一凝,“此非旧例,他曾言不喜奔走山野。”
“是。”黄祁答,“据探子所报,此行随者中有胡奇、任忠、贺达三人,皆为旧部之子,曾领燕王府亲兵。”
朱瀚轻抚棋盘:“他这不是狩猎,是去聚旧。”
黄祁点头:“属下也是此意。”
朱瀚手指在棋盘上轻敲:“你去让魏清多加留意,莫让他走出这一步。”
“是。”
黄祁刚要退下,门外忽传一声通报:“顾远堂求见。”
朱瀚眉梢微扬:“他倒是识时务。”
顷刻后,顾远堂已入堂,他一身儒服,腰背挺直,神色沉稳,拱手行礼:“见过朱王殿下。”
“顾大人。”朱瀚微笑,示意他坐下,“你我不曾多见,却常闻其名。”
顾远堂坐定,直言不讳:“殿下,我今日前来,不为女婿,也不为顾氏之誉,只为一句忠告。”
“哦?”朱瀚挑眉。
“东宫风起云涌,前有张桓之乱,后有诸臣交汇。王爷乃储君之柱石,然亦为诸侯共目之枢轴。”
他顿了顿,眼神炯然,“顾某愿以微言直劝:今之朝局,需静,不宜再起波澜。”
朱瀚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然道:“你是怕我再立局?”
顾远堂拱手:“非是恐殿下布局,而是愿殿下持势不动,震而不发,令天下知王室清明,朝纲自定。”
朱瀚笑了:“顾大人倒会劝人。”
“东宫之兴,自有其道。太子之正,昭然若日,臣下若扰,反伤其势。”
顾远堂目光直视朱瀚,“殿下的威名已立于外,但威不在动,而在不动中自威。”
朱瀚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背手立于窗前,窗外月色洒落,映在他深沉的侧影上。
“你说得不错。”朱瀚轻声,“我若再动,只会叫人疑我欲图太子之位。”
他转身,面向顾远堂:“此后数月,王府不动。”
顾远堂微微躬身:“谢殿下明断。”
片刻之后,顾远堂辞去。
朱瀚独坐回席,凝视着棋盘,轻声道:“可惜……世事难料,我虽不动,但总有人,忍不住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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