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琼立于众人之后,目光含笑:“那是你们今日才见。我在兵部时,他一纸调令,能让五百校尉连夜动身;一口号令,可使两千骑兵夜行百里。”
众人默然。
演阵告一段落,朱标却并未退下,而是命奏鼓三通,再启“文策问对”。
百官哗然。节日观武已是惯例,但当朝太子借节设策问政,这可是前所未有。
而朱标站在高台之上,声音清朗:“今朝之阵,乃兵威之实。但天下之治,不止在兵。诸位大臣可于太和殿正阶之下,自陈所策,吾愿听之!”
杜世清当即出列:“臣有一策,关于三营兵器调度……”
朱标点头:“请言。”
于是,台前议者接踵而至,策言连绵,一日之间,朱标立于高处,不倦不怒,皆一一记之、答之、辩之,整整四个时辰。
他心头一震,抬手高声道:“今日政与兵,皆诸公所献,非太子独能,实赖众心共持。此为国之基、民之本、君之戒。”
殿前百官齐呼:“殿下圣明。”
夜幕初临,宫灯渐明,朱瀚缓步走出太和门。
黄祁紧随其后,低声道:“王爷,今日诸王皆有回音。”
“朱棡遣子入京,表称愿奉东宫为主;朱橚朱桢两人传讯各部,称愿开书院,行太子兵学为模本;至于燕王……”
“他呢?”朱瀚淡淡问。
黄祁面色微沉:“燕王未有回书,只遣人口头问安,但拒绝入京。”
朱瀚静默片刻,轻声道:“他不会来。”
“为何?”
“因为他自知,今日之后,已不再有可比。”朱瀚的声音缓缓,“他若入京,便是投降。”
“可他若不来,便是抗衡。”
黄祁沉声:“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朱瀚停步,望着夜色中已隐去的太和殿光辉,眼神沉静。
“我们不应对。”
“让朱标来。”
腊月将尽,宫城上空积雪未融,长街残灯半明半暗。
年关将至,京城内外一派祥和喜气,百官回乡,庶民酬年,唯独王府与东宫,戒备愈紧。
朱瀚立于王府后堂,披鹤氅未解,手中细细翻着一份从通政司递来的名册。
“再查一遍。”他低声道。
黄祁恭敬回道:“王爷,属下已将兵部录用、礼部审核、内卫备案三条渠道比对,确有数名新晋官员,履历多处重复、出身不明。”
“是谁引荐的?”
“东平侯门下,一位名叫周恒的幕僚。”
朱瀚目光陡冷:“周恒……原为燕王军府簿吏,三年前入都,先附高煦,再转至礼部。”
黄祁轻声道:“其与朱棣幕中旧人有密往,近年常游走于礼部与太学之间,表面清廉,实则暗结数位小吏。”
朱瀚阖起名册,沉声道:“他们已经明着走文臣路线了。”
“谁?”
“燕王一系。”
他转身走至窗前,北风卷过廊檐,吹得琉璃声响微颤。
他负手立于窗侧,语气如霜:“先是军中,后是庶学,如今入礼部……若放任下去,明年开春后,他们就能牵动朝议。”
黄祁神色微动:“那要不要先行弹劾周恒?”
“不。”朱瀚回头,眼神冷静,“打草惊蛇。他不是主谋,是诱饵。”
“那王爷打算如何动手?”
朱瀚淡声道:“从太学下手。”
“太学?”黄祁一愣。
“燕王想要借学士之口立声势,便让他们在讲堂里露真形。”
他拈起案上朱笔,在案卷最下一行圈点:“召东宫舆策馆,移两名副正至太学为讲官。”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误讲’太祖律制,讲‘宗室议政’,讲‘储君若不配德,应由宗亲立监’——”
黄祁猛地抬头:“王爷是要设一个局?”
朱瀚点头:“以讲诱言,以言成罪。”
黄祁倒抽一口冷气:“这等谋局,若非亲王之手,谁敢设?”
朱瀚面色平淡:“不是为我设,是为太子留道。”
“圣上年岁渐长,若让宗亲以‘言礼’之名搅动朝局,太子之位将动摇根基。”
“既如此,我便先替他,斩断这一根根试图缠上的藤蔓。”
次日,太学祭酒堂内,一道密旨传至,礼部以“迎春讲课”之由,设“太祖律讲新章”,东宫两名副正由舆策馆抽调,列入讲席。
消息传开,士林震动。太祖律制乃国朝纲纪之首,非正使不得开讲。而“新章”之说,又未见官诏,可谓空前。
三日后,讲堂初开,士子云集。
讲官之一,名曰杜弼,本为朱瀚旧部,擅长春秋之学,机锋百出。
他甫一登台,便道:“今讲太祖律制,不讲‘因’,只论‘变’。”
其开口便抛出一道命题:“君子议政,若太子无德,宗室可否奏立辅政之监?”
顿时,堂下哗然。
台下数名为朱棣一系幕僚的士子当即附议,称“宗室非为辅政不祥也,实权有继承,理可延代。”
讲官却忽而问道:“既言辅政,则辅政之法出自何条?”
有人答曰:“源于唐制,宗室得监国。”
讲官微笑,反问:“若按唐制,玄宗三子皆在,太子李亨亦在,为何安史之乱后,宗室无一得立?”
对方一时语塞。
讲官继而冷声道:“所谓宗亲监国,不过是谋之所借。大明建国,奉太祖一统,父为君,子为嗣。若今日讲堂之上尚可言‘废立’,明日朝堂之上,便可行‘乱政’。”
堂下沉默。
而就在这一场讲论之后,礼部密报呈上,指数名太学生于讲堂之后纠众散播“太子德薄、应辅宗亲”之言,语涉僭越。
朱瀚收报后,未急未怒,只淡淡道:“送给陛下。”
次月,朱棣在北平私设祭台,为母亲马皇后祭日。
原本合礼制之内,然其后设堂论礼,引数名幕僚讲论《春秋公羊传》“君位不立、国人自议”的篇章。
密报飞回京中,朱元璋一夜未眠。
翌日晨朝,朱元璋破例传王府与东宫入内。
殿中寂静,群臣退避,唯有朱瀚与朱标跪于御前。
朱元璋目中寒光未褪:“朱棣言‘立者当能守邦’,是说太子不能守?”
朱标垂首不语,面色铁青。
朱瀚却不卑不亢:“陛下,此言虽未明指,然其意已通。臣弟以为,不能再纵。”
朱元璋缓缓道:“朕一手扶他封王,他竟敢设堂言谋?”
朱瀚叩首:“若陛下再宽他一次,世人便知——太子之位,可以言废。”
朱元璋闭目良久,忽然开口:“传朕旨意——撤北平幕府,收回朱棣府下文馆、讲堂之权。”
“令其子入京,随太子受学,不得推辞。”
“若违者,削亲王品阶一级。”
朱标震惊抬首:“父皇——”
朱元璋淡淡看他一眼:“这是你皇叔替你争来的,你不谢?”
第1199章 太子设策于国学堂
朱标面色复杂,转头深深望了朱瀚一眼,缓缓叩首:“儿臣,代宗庙谢皇叔。”
朱瀚轻声笑:“无须谢我,我不过做了我该做的。”
他起身,朝着那层层宫阶之上看去,眼中寒芒微收,只留下一句:
“今日清障,不过是将你脚下的路,再铺平一些罢了。”
东宫之内,朱瀚于王府书房临案而坐,案上摊着一摞诗词、曲赋与奏折。
黄祁拂门入来,颜色凝重:
“王爷,得一密报:燕王府与吴王府诸幕僚,已于昨夜共饮若干,将士散归时暗中立誓,图借乞巧节游园之机,扰东宫护卫,动摇太子声威。”
朱瀚微抬眼,缓缓合拢奏折:“他们又来试探。若放任不察,东宫之门便会再度数易其守。”
黄祁低声:“殿下曾言‘不动为稳’,此次可否再设局,以静制动?”
朱瀚沉吟半晌,目光转向窗外融雪初晴:“不,此事非我手所为。要让太子自己驻营之时,以威慑诸王,而非我再动刀剑。”
说罢,他取出一方朱印,印上“东宫密卫”,转身吩咐:
“令顾清萍、杜世清分头:一人暗中潜入王府宴会宾集之处,暗悬东宫护印于衣袖;一人令东宫禁卫官,乘乞巧节游园之机,分列北苑、西苑、御花园三处要道,以‘东宫密卫’之名威慑乱臣细作。”
黄祁闻命,躬身即刻去办。
朱瀚回首对黄祁道:“此举,令诸王子弟可见太子威势;却不见我之手。”
黄祁点头:“是,让太子以威慑制敌,而我之助便成无形。”
乞巧节当日,太子朱标着青袍素领,微施粉黛,携顾清萍登上御花园十里长亭。
长亭之中,女眷织巧手帕,侍童撒花瓣,香风暖人。
朱標未言,只静坐观人。顾清萍立于侧,为他斟香茗,微声道:“殿下可否庆节?”
朱标淡淡一笑:“东宫之节,岂在花前月下?今日我有事要做。”
话音未落,园中忽见三十余骑身着银甲,腰别东宫护印,乘花市之隙疾出长亭。
然而那队骑士却并未行刺,而是各持号令,迅速列于花道之侧,嚷道:
“东宫密卫来此,诸位小心。”
群臣错愕,花市上醇酒歌舞戛然而止。
或有士子惊呼:“太子密卫,何意?”
朱标缓缓起身,声如洪钟:“东宫虽设花市游宴,却不容外人扰乱!谁敢行刺密卫,便是敌我之辨!”
那三十骑瞬间抬盾而立,士卒稗草被惊,“东宫密卫”六字如鼓声震憾,花市顿时肃杀。
顾清萍上前轻声道:“此举果然震慑,他们各自式色。”
朱标漫步至骑阵前,目光扫过骑士面具,只剩银砂镶嵌,后方三名禁卫执印如令而立。
太子目光停于其中一人,微微点头:
“朕以花市之乐召诸王子弟,却以密卫制其内忧,今日之举,不为我所动,而为天下所惧。”
话音落,第一个王府幕僚听得心惊,欲施言词,却不敢再行搅乱。
长亭之中,芳菲尽谢,唯余冷意横笛。
转移至御前。
朱元璋于寿安殿中闭目听奏,左右奏言乞巧节之异动。
陛下仍旧抿茶,片刻,徐声而出:“令东宫密卫列入禁军统领,颁新印符,以示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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