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金鼓鸣响,众王与随军武将纷纷策马而出,奔入山林之间。
朱棡没有立刻动,他缓缓勒马,转头看向朱标,忽道:“兄长近来兵势大盛,秦将军亦威震京城,令人钦佩。”
朱标似笑非笑:“弟亦非等闲,若非舍得放弃秦义,只怕今日我还要在宫中算棋。”
“放弃?未必。”朱棡轻声道,“兄长知人善任,秦将军识时务,弃我而从你,不是放弃,是赌。”
“你认为,他赌对了吗?”
朱棡策马而去,风中只留下他一句低语:“看他能否活着出山林。”
朱标面无表情,转身吩咐:“随我入林,勿让秦义单行。”
朱瀚眼神微凝,道:“来了。”
密林深处,猎马疾驰,鸟兽惊飞。
秦义策马孤行,前方忽有箭矢破空而来,他身形一低,箭失擦肩而过。
紧接着四面八方草丛震动,竟有数名黑衣骑士从暗处杀出,皆不着王旗,也无标记,身法迅猛,箭术精绝。
秦义大喝一声,翻身跃起,抽刀挡箭,鲜血飞溅。
“来者何人!?”
无人答话,唯有寒光一片。
他心中猛然一沉,已明白来意。
果然,他不过刚立誓效忠太子,今日便有死劫降临。若非事先防备,此刻怕已尸骨沉泥。
而那几名杀手刀法相近,步伐统一,显非散兵游勇。
秦义逐一招架,渐露颓势,正当他后背几乎破防之际,忽听得一声怒喝:
“住手!”
朱标破林而出,身后跟着一骑红甲卫队。
杀手们稍作迟疑,便即分散欲逃,却被红甲军锁死退路。瞬息间血光飞舞,林中响起短促嘶鸣与断喝。
朱标翻身下马,将秦义从地上拉起:“你可有伤?”
秦义擦去嘴角血迹:“死不了。”
朱标望着满地尸体,目光如刃:“这不是盗匪,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是齐王。”秦义沉声道,“这是试探,也是杀戒。”
朱标沉默半晌,忽道:“我不杀他。”
秦义一愣:“殿下?”
“我若今日动手,便是兄弟阋墙,朝纲失序。父皇必怒,宗室必乱,满朝尽疑我心狠手辣。”朱标眼神冰冷,“但……我会让他自己败。”
当日猎会,朱棡身边随行两名副将未归,夜中尸首被寻于小溪之下,皆为刀穿心脉,手中未执兵刃。事由难辨,却引起宗室动荡。
朱标未提杀手之事,只遣人代为安葬。却在猎会散后,暗中召朱棡入小帐。
“小弟今日之行,有些太急。”朱标语气如常。
朱棡仍带笑意:“人命关天,臣弟亦惋惜。只是山林多险,若有错认……自当追查。”
朱标不动声色:“我不会追查。也不必你解释。但我今日要你明白一点。”
“哦?”
朱标缓缓起身,一字一句道:“若再有下一次,动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自己。”
朱棡神情微变,终于不再作伪。他眼神一黯,道:“兄长终究……还是不信我。”
朱标转身而去,袍角拂地:“你若想我信,便请先信我不动你命的仁。”
三日后,朱棡离京,面色如常,未与太子道别。
御苑之内,朱标捧剑静坐,朱瀚立于其后,叹道:“你放他走,京中风声却更利于你了。”
“齐王不是蠢人。”朱标抚剑而笑,“他该知,他若再动一兵,我就不止动他人了。”
朱瀚目光一沉:“那若他还有后手?”
朱标转头,眸中精光如炬:“那我便一剑断之。”
夜色如墨,皇宫最深处,御书房灯火微明。
朱元璋披衣而坐,手执奏章不语。
在他面前,是一幅太子春狩图,图中朱标策马扬鞭,身后众王侍立,唯朱棡面色模糊,被重墨掩盖。
朱元璋叹了口气,将图卷缓缓合上,喃喃道:“人心如棋,一步误,满盘皆输。朱标啊朱标,你若真能护得这一盘大明江山,朕死也安心了。”
殿内香炉缥缈,烛火无声,朱标独坐案前,一封密报摆在他掌下。
“东郊突现流民,未报而聚,百余人悄然入京,城门守卫无伤。”
朱标指尖轻敲着文案,神情如止水。
朱瀚缓步而入,未着王袍,仅披一身素色常服,眉间却带着些异样的冷意。
“是他的人?”朱瀚问。
朱标未答,反问:“你说,父皇会不会知情?”
“他知道。”朱瀚倒了杯茶,随意而坐,“可他不言,因为你若连这点都查不清,坐东宫的资格也该让人。”
“那些流民身份掩饰得极好,但我的人查到,他们多数原是齐王旧部,退籍为民三年,近日突返京。”
朱标冷笑,“他倒是想得精。旧部不在军册,调动无据,若我下令诛杀,便是太子屠民,若放任不管,三月后京中便是他山头。”
朱瀚眼中精芒一闪:“你准备怎么做?”
朱标缓缓起身,走向窗前,月光斜照在他半边面庞,映出一种近乎肃杀的光影。
“我不动他们,但我调兵。”
“调兵?”
“我明日入南营,亲检马政,以太子名义整肃各卫兵籍,核查甲库,调拨箭囊,收集南北兵丁迁籍名册,核实在城人数。所有未在籍却留京者,限五日交代。”
朱标一字一顿,“我不给他们罪名,我只让他们无地自容。”
朱瀚神色微变:“你这不是动他,是逼父皇。”
朱标却一笑,温和而坚决:“父皇如今不说,不是纵我,也不是纵他。他是在等——等我们二人,谁先越线。”
“那你还动?”
“我动,是为了不越线。”朱标回身,目光凌厉,“但他若敢再进半步,那便不是线,是刀口了。”
朱瀚望着他沉默半晌,忽轻笑道:“好,好一个太子。你如今,倒是像极了那人年轻时。”
第1172章 他急了
次日,太子入南营。
朱标身披银甲,未乘仪驾,独骑至营门。
南营统领庞慎,原属旧皇亲,早年奉调京中,面露惶惑。
“殿下驾临,为何未有预告?”
“军政之事,若皆预告,那何来‘肃’字?”朱标扫视营中士卒,语气如霜,“你营中近月新增百名马卒,为何兵籍不清?”
“此事……”庞慎躬身,“原为从属北营调转,暂未归档。”
朱标冷笑:“未归档即属无籍。无籍即乱,乱即查。”
他一语未毕,身后数名东宫录事官步入,手持封章,直入营署。
庞慎神色微变,却不敢阻拦。他不是齐王之人,却也看得明白——太子今日不是查,是警。
而查出的兵籍异常,从未归属,到冒名顶替,再到黑市军器走露,层层追溯,竟牵出齐王幕下一名故旧之将。
朱标未置一词,只留下三句:“此人交京营问事,兵籍重新审定,三日内完成。”
庞慎跪地应命。
黄昏时,朱标回宫。
御马监首领孙通一路随行,将耳中传报一一汇上:“齐王府门今日闭,不见客,王妃遣人入西市采药,门前暗卫换守。旧部中有人急遣家眷出京,路径皆为夜行。”
朱标神情未变,语气平静:“齐王可曾言语?”
“未言,只遣使向中山王递话,说是近来风头紧,请勿涉水。”
朱标听罢,笑了。
“他怕了。”
朱瀚闻言却道:“怕?他不敢动,是因你兵权在手,但若你真动他命,父皇不一定站你。”
“所以我不动他命,只动他胆。”朱标脱下甲胄,步入宫中,“他若胆尽,便再无棋落。”
夜半时分,太子东宫,灯火犹明。
朱标站在殿前回廊,手持竹简,一页页翻读入夜。
忽有内侍快步来报:“殿下,有人求见。”
“谁?”
“齐王亲卫,名叫许陵。”
朱标眼中微光一闪,吩咐:“带至侧殿。”
片刻后,许陵便被带入。他衣甲不整,满面风尘,一跪便叩首三次:“臣有密言,欲献殿下!”
朱标坐于屏风后,不现真容,只闻其语。
“说。”
“王上心腹,欲谋迁宫府卫——将宫门左值内调西营,改由旧部补缺。”
朱标轻声笑了:“换我宫门之守,是要换我命。”
许陵伏地低声:“他不知我来。我身负旧债,若殿下赦我,我愿供出他京中所有眼线名册。”
朱标不语良久,终道:“你是弃卒。但弃卒若能换掉敌将,我为何不用?”
“谢殿下!”
许陵起身而去,背影颤抖,而他未看到的,是朱标身后,朱瀚正倚门而立。
“你真要收?”
“我不用信他,我要齐王不敢信他。”
朱瀚点头:“你已经把局压到他身边了。”
“下一步,他若动,那就不只是宫门之事。”
“那若他不动呢?”
朱标沉声而语:“那就轮到我动了。”
三日后,朝中突传御旨,齐王朱棡被命暂避喧扰,入郊外别院“养疾”。
言辞温和,旨意却不可抗。京中旧部散退,王府诸将被各自调离。
朱标未出一兵,未开一刀。
但朝中众臣,却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位太子,已不再只是东宫之主,而是整个京城真正的风向。
他不杀,不怒,不争言。
可他步步为营,一剑不出,敌人却已无棋可落。
六月初,紫禁晨曦初照,御书房内,朱元璋坐于龙榻前,翻阅三日密报。
他默然良久,终于抬头道:
“叫太子朱标来见朕。”
而那一刻,整个宫城沉静无声,似乎连风都止住了。
太和殿北,御书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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