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域末记 第201章

  “听起来绝对不是好事情。”污鬼冷静地回答道。

  “世界会默认它可以被毁灭。”达布尼耸了耸肩,“见证者在成为见证者之后,世界就不会允许他因外力而死......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死了,就一定是他主观选择的结果,比如自杀,又或者主动违约。”

  这是一桩阳谋,达布尼借着信息差所立下的阳谋。

  “这就是这份合同的意义。”污鬼快步上前,抓过那份合同,“你毁灭这无数个世界,到底有什么目的?”

  “哦......你还不知道吗?”达布尼嬉皮笑脸地将合同抽了回来,“我想创造出最伟大的游戏,这个目的还不充分吗?”

  污鬼退后了几步,问道:“群谷呢?他去哪儿了?”

  “他说他回贝塔了,不过谁知道呢?”达布尼兴致索然,“管他呢,他就算在阈域旅游也碍不着我的事......”

  在污鬼眼里,此时的达布尼像个小丑,这个自诩创世神的家伙既不知道血旗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运了新纽约的幸存者,也不知道群谷根本就没有离开阈域......

  当然,这也怪不了达布尼,群谷是用了一个不朽品质的技能才屏蔽了达布尼的探查。

  很好,现在只要继续稳住他,等待麦考基将布伦南石像带过来......

  “我说,你这辆列车看上去还真不赖啊。”达布尼话锋一转,如闲聊一般唠起了另一个话题,“可是......里面装着的‘货物’,怎么这么令人不安呢?”

  糟了......污鬼心里捏了把汗,达布尼发现歌手的存在了?

  那可是用来对付他的秘密武器......如果被达布尼提前解决,那他们就毫无胜算可言了!

  “你也会感到不安吗?”但污鬼十分擅长克制情绪,他甚至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去阻拦达布尼,“我以为你早就没有类似的人性可言了。”

  “噢,拜托,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游戏爱好者,别说得我好像像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一样。”达布尼拉长语调,“如果你也能保有在每个世界留下的记忆,你也会对毁灭和诞生祛魅的......俗话说君子远庖厨,我向来不会去看血腥诡异的场景。哪像你?还要把来自旧世界的那些尸体全部装进这辆列车里去。”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污鬼松了一口气。

  没错,群谷曾在梦中的黑域列车上所见到的那些化为石像的众多尸体是切实存在的......也正因为他是在梦中,受污鬼这位同位体的影响而来,才能在机缘巧合下发现这个秘密。正常来说,除污鬼以外的其他人是不可能发现列车上还有如此之多的尸体的,污鬼把它们隐藏得相当好。

  他之所以要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污鬼在黑域孤独徘徊着的那些年里,他总能撞到这种尸体,它们全部是阿尔法世界的遗物......污鬼无事可做,只能将它们收敛到一块,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才遇到了极少还没有化为石像的,长眠不醒的降临者。

  “里面好像有活人啊......”一丝凌冽的光闪过达布尼的瞳孔,“会是谁呢?”

  污鬼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这不可能!他特地叫8号看过,歌手的状态在系统层面应该是被判定为“死”的......

  达布尼走到污鬼下来的那扇列车门前,单手用蛮力扒开了铁门,一时间,一道人影从门内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倒在了地上。

  “哦哟......我说是谁呢......”达布尼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极其玩味,“有意思,我就一会儿没有看着你,你这小老鼠就从那儿逃出来了?”

  蔡萌抬起脑袋,这种跨越世界的传送让她的大脑变得相当混乱,现在的她依然只能用处非攻击类的技能,还没有玩家的身体素质,简直是......任人宰割。

第470章 寂寥无声

  蔡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污鬼第一时间挡在了达布尼与蔡萌的中间,语气前所未有的低沉:“别动她。”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达布尼摸了摸鼻子,“啧,有意思,过了那么久还是忘不了她吗?”

  “什么意思......”蔡萌认出了达布尼,但过分的眩晕让她难以行动。

  视野被污鬼站立着的身躯整个占据,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我不喜欢杀人。”达布尼挠了挠头,“反正就算我不杀她,过会儿她也会死,让你们叙叙旧也无妨......就当是你之前帮我做过些事的报酬吧。”

  说罢,达布尼便倚在列车旁,双手插兜地开始闭目养神。

  待新纽约被黑质尽数吞没,阈域作为一款毁灭游戏便彻底成为了完整版,借着它在无数玩家计算机中存在着的客户端,达布尼便能够反过来染指现实世界......

  “游监局那帮人估计已经发现了端倪吧。”达布尼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无所谓了,他们无论如何不可能将所有阈域客户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卸载......更何况我还在许多角落藏了保险措施。”

  污鬼,此刻没有心情搭理达布尼,他一把将蔡萌拉了起来,也扶她倚在了列车上。

  “我......会死吗?”蔡萌仍然很恍惚。

  以现实中的身体进入黑域,和以游戏中的身体进入黑域,感觉自然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地方阴冷,压抑,甚至让人有些透不过气。一个普通人被唐突地扔到这种环境,负面情绪很容易被成倍放大,进而导致抑郁。

  在这种情况下,蔡萌还得到了达布尼不负责任的“恐吓”......虽然达布尼在这上面也没有说假话。

  “你不会死的。”污鬼尽自己所能安慰道,“菜......萌,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出去。”

  “你......认识我?”蔡萌见过眼前这个没有脸的男人,是在黑城的黑质井那边,但她并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似乎有对自己和群谷手下留情过。

  “啊......”在蔡萌面前,污鬼表现得像个腼腆的男孩,“嗯。”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蔡萌苦笑了一声,说道:“你认识群谷吗?也可以叫他古群......如果我死了,希望你能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为什么......要这么跟他说?”污鬼问道。

  “我太了解他了,他肯定会把所有的错误揽到自己头上......一直以来他都自作主张地让自己承担过多不应该由他来承担的责任。”蔡萌似乎稍稍恢复了一些,“游监局那会儿是这样,父母出车祸的时候是这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我真的很想替他分担一些压力,但好像只会给他添麻烦。他活得太累了......”

  “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污鬼顿了顿,不太确定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知道,但是,他应该学会不这么选,咳,咳......”蔡萌咳了几声,看来一下子说那么多话还是太消耗体力,“我被绑架了之后,他应该是最担心我的人吧......本来都要被救出去了,怪我画蛇添足,现在才沦入这种境地,真是活该啊。”

  她太虚弱了。

  污鬼用手按住她的肩膀,有些想抱住,但最后还是没这么做。

  “抱歉......不由自主说了很多,麻烦你帮我传达最开始那几句就好,你应该也是降临者吧?”蔡萌轻声切换了话题,“也替我谢谢龙王,辛苦他了。”

  “你不会死的,你有机会自己去说这些话。”污鬼忽然抓住蔡萌的手臂,卷起了她的袖子,露出了那个在先前因数据亲和而出现在她手腕上的铐环,“试试看,应该可以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也只能回到那个地下房间去。”一直在旁听着的达布尼插了一句嘴,“我猜那地方一定变成一座废墟了......否则你也没必要被送到这里来,想回去送死的话可以强退,不然还不如待在这里安全呢。”

  “绝对不行!”污鬼严肃地否定道,“普通人不能在黑域中待这么久......会吃不消的。”

  “你不是都待了千百年了吗?”达布尼似乎真的很喜欢在这种场合插科打诨,“我看没差。”

  “别担心我了......”蔡萌挣脱污鬼的手,随后用口型无声地说道,“你们应该有原本要做的事吧,去做那些事情吧。”

  “不影响。”污鬼同样用口型回复道,“这一点儿也不矛盾。”

  蔡萌笑了,这让污鬼愣住了,他不明白蔡萌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笑出来。

  但是,这的的确确唤起了污鬼尘封已久的记忆,在他还没有被困在黑域,还属于贝塔世界的那个时候,他也见过蔡萌这种莫名其妙的笑容。

  蔡萌仿佛就是有这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能在任何时候笑出来,并将笑容之下的那份信心传递给他人。

  可是......这份信心毕竟是虚假的,污鬼明确感觉到,她现在对自己的前途一点儿信心也没有。那这笑容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你们一定会成功的。”蔡萌如此说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污鬼不知道该说哪个名字。

  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蔡萌身边,与先前的污鬼一样抓起了她的手臂,区别在于,这人还抓住蔡萌的另一只手点上了她自己的铐环。

  “外面清理干净了,你快出去。”

  是群谷!

  蔡萌惊喜地望着那个前来救场的身影——的确是群谷!军绿色的冲锋衣在此刻是那么令人安心......她当即开始操作起铐环。

  “我叫污鬼......”污鬼最终还是抢在蔡萌离开之前报出了他的新名字。

  蔡萌点了点头:“祝你们好运......群谷,还有污鬼。”

  她化为白光消失。

  “龙王已经处理好外面的情况了吗?”污鬼靠着推理就能知道大致过程。

  “嗯。”群谷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他不想让达布尼得到太多信息。

  “你们两位都到齐了啊......”达布尼睁开眼睛,重新站直,“正好,这座城市也已彻底化为乌有,真正的好戏,就由你们二位一齐观赏吧。”

第471章 《E.T.》

  “我其实有些失望,这一回制作毁灭游戏比上回要简单得多。”达布尼冲着群谷沾沾自喜地说道,“群谷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肯定很熟悉雅达利大崩溃......对吧?”

  “很熟悉谈不上。”群谷搓了搓手,“怎么?你还想说些什么吗?”

  “我只是为了确保自己完整地执行了合同规定的义务。”达布尼嘿嘿一笑,“造成雅达利大崩溃的直接原因,或者说导火索......是《E.T.》的暴死,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

  “历史就在那里。”作为游戏爱好者,群谷当然知道《E.T.》,“但这并不是那场灾难的根本原因。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雅达利自己太蠢了,为了快速扩张,竟然在几乎没有质量控制机制的情况下允许第三方开发商自由为雅达利2600开发游戏......后来那些不归雅达利管的零售商为了清库存,还对低质量游戏大幅降价,导致市场崩盘。既然你是雅达利的创始人,你应该很清楚这是多么错误的决策,达布尼,你就不是个聪明人。”

  听着群谷侃侃而谈的污鬼完全插不上话......在他原来的世界毕竟没有雅达利的存在,他只是孤独地待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只是历史给你们展示出来的样子......”达布尼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不得不承认,来自阿尔法的那帮世界领导人有些实力,尤其是80年代那批。他们敏锐,果断,善于接受新事物,拥有强大的国家机器,这才获得了与我对抗的资本......哪怕是在那两个意识形态完全不同的阵营激烈对垒之时,他们也能在某一方面达成短暂的合作。”

  信息量很大,群谷必须认真消化这段话。

  “雅达利大崩溃,本质上是阿尔法的人类挫败了我的计划,才取得的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达布尼缓缓解释道,“你以为为什么那几年人类开始大力发展家用个人电脑?就是为了与我的游戏主机分庭抗礼,他们的确成功了。不得不说,真是好计谋......那场震惊世界的西方-81军演让我以为他们还没有发现我正在制作毁灭游戏,但那只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后来,他们动用强制手段打断了我对《寻剑:气世界》的开发进程,否则亲爱的阿尔法早在数十年前就该被毁灭了。”

  这,还是群谷的确未曾听说过的东西......

  按照达布尼的意思,美国和......苏联,在冷战交锋的最高点,竟然合力挫败了达布尼毁灭世界的阴谋?这听起来简直像是某种极其俗套的电影情节......

  “用价值过高的艺术品作为奖品......被怀疑也是理所应当的。”群谷思考了片刻,如此说道。

  要知道,在“寻剑”活动中,无论是曾有过实物现世,并被发到获奖者手中的真理护符和光之圣杯,还是从未出现过的生命之冠、贤者之石与所谓的最终奖品——终极魔法剑,都是价值在25000美元到50000美元不等的好东西,在那个年代,用“巨款”来形容它们的价值也有点略显苍白......那时的电子游戏才刚刚起步,无法承受这种等级的关注度。

  “你想错了,他们早在那之前就开始关注我了。”达布尼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我之所以高调地在幕后推动‘寻剑’的举办,就是为了获得玩家们的‘保护’,视线是一种保护,你明白吗?雅达利当时就是整个游戏界的中心,我在赌他们不敢对我的游戏直接动手。”

  但他们还是动手了......群谷在心里补全了达布尼没讲全的话。

  “但他们还是恬不知耻地动手了。”说到这里,达布尼不禁带上了一丝真情实感,“我伟大的《寻剑:气世界》中道崩殂......他们获得了一场卑微,但确实值得庆贺的胜利。”

  “不过!”他又吼道,“最后的赢家被证明是我!历经42年的蛰伏!在那个年代活跃在世界舞台上的政治家全部退场后,我重启了我的毁灭游戏......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再能阻止我!”

  群谷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手贱摸了毁灭游戏的罪魁祸首,但他并没有什么负罪感,按照达布尼之前的说法,就算他不摸,也会有别的倒霉蛋中招的......

  达布尼的存在才是世界遭到毁灭的根源,所以,像阿尔法的领导人们那样只摧毁毁灭游戏,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行为。

  如果有机会,就一定要彻底打败达布尼......将他的存在予以抹除!

  但这并不意味着要对毁灭游戏视若无睹......阈域必须被改造回原来的模样。

  如果继续让世界进行那种嵌套式的轮回,那么在之后诞生的新世界也会有新的达布尼存在,现在众人所做的抗争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了。

  “不好意思,我激动了。”达布尼清了清嗓子,“两位,我还是第一次和见证者与他的同位体说这么多话。之前的见证者基本都很蠢,况且就算我见着他们,也没那么多故事可讲,你俩给我带来了很不错的乐趣,我允许你们为此而感到自豪。”

  “太傲慢了,达布尼。”许久不曾说话的污鬼终于出声,“这样会输得很惨的。”

  “别只会嘴上说,让我看看你们的后手啊?”达布尼看向污鬼,“我之所以站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看你们最后的挣扎是什么样子的......”

  达布尼其实也做不了太多事情......反正只要群谷不撤回他所应允的毁灭,达布尼就没法拿他怎么样。

  “确实是时候了呢。”群谷搓了搓手,“你刚才提到了《E.T.》,会不会太得意忘形了一点呢?”

  “《E.T.》怎么了?”达布尼歪了歪头,“我不得不很遗憾地承认,垃圾电子游戏实在是数不胜数,《E.T》只是其中相当平平无奇的一款罢了。”

  “你内心其实在恐惧着某种发展......所以潜意识让你将《E.T》包装在了一个相当合理的语境中讲了出来,这样仿佛它就不会引起我们的注意,你就是安全的。”群谷向前走了两步,随后拍了拍手,“现在,我要再次强调一遍,既然你还会被墨菲定律影响到,那你也就是个凡人,不是神。”

第472章 小飞虫

  乘坐黑域列车实在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儿。

  这种折磨是多维度的——一方面,跟乘坐普通的列车不一样,虽然同样有窗,坐在其内的人却无法透过这窗看到任何风景......除非你认为外边那些无穷无尽的黑质也算是一种独特的风景线。

  另一方面是针对群谷而言的:诡异的回忆。他还没有忘记在梦中所看到的一切,列车内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石像一般的人类尸体,那确实是极富精神冲击力的画面......群谷很难不去回忆。

  他宁愿瞄着外边的黑暗看,也不想把视线投到空旷的列车内。

  最后一个方面是孤独,乘坐黑域列车的人很少会有同行者,因此总是孤独的。但换句话说,其他人的来访总归是引人注目,且令人欣喜的......更何况,这位访客还是一位许久未曾谋面的旧友。

  “你是来找我的吗?”靠窗坐着的群谷听到了声音,他没有急着回头,“星童?”

  “不错啊,你怎么知道是我,而不是其他人?”星童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群谷边上,“对你来说,我们应该有段时间没见了。”

  “你肯定知道为什么。”群谷依然面朝窗户,用手指了指眼前的玻璃,“这儿有张鲍曼的脸。”

  “呵呵......我只是想用这段对话开场。”星童哑然失笑,这回的他依然保持着大卫·鲍曼的样子,没有变为那由幽蓝色能量构成的人形。

  “我们注定用这段话开场吗?”群谷百无聊赖地问道。

  “我和你是一个维度的,还记得吗?”星童耸了耸肩,“所以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没有定数......”

  “呵呵......我只是想用这个问题开场。”群谷转过头,“这样很帅啊,你不觉得吗?”

  “我只看出来在这儿坐着确实很无聊,你还有闲心在意这个。”

  “现在也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吧。”群谷叹道,“如果达布尼真的如他所说具有如此之高的位格,我们在他所制作的游戏中又能如何击败他呢?”

  “总归有办法的。”星童回答得很模糊,“比起这个,这儿进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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